第 121 章(2 / 2)

晚钟遥遥 吃一整天 3683 字 10天前

“怎么这么早……”

“店里没有什么事情,”她轻快地说道,“我请了假。”

她闻到弥漫的咖啡香中,有一种奇怪的气味。但如果秋君不主动说起,我就佯装不知好了。这是香音起初的策略。

然而内心压抑的情绪却如烈火一般,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这么强烈的怨恨,不,不是怨恨,而是另一种情绪,这是妒火。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抓起厨房的尖刀,冲出去,追上还未走远的二宫,将她刺个贯穿。刀柄已握在手中了,她恍然觉得自己很是恐怖。

“这是怎么了呢……”她无力地自言自语道。

晚上,她无法入眠,到客厅倒了一杯牛奶。

她确实已经赶走二宫了。如果她不想被摩托撞的话,应该不敢再回来打扰他们了。但她自己却没有什么实感,换言之,没有什么胜利的喜悦。也许是这一胜利来得太轻易,也许她一直都是那大战风车的堂吉诃德。

二宫没有任何问题。这个想法,把香音吓了一跳。

秋君已向我解释过了,为什么我总是没办法信任他呢。到头来自己仿佛更像是那个打扰他人,破坏他人感情的坏蛋,越是这么考虑,她就越难过,越反感自己。

余光瞥见桌上摊着的几本书,这是秋君的《北海道研究》,以及一些复印的资料。她拿起来,细细摩挲着封面。尽管她看不懂里面的内容,但既然是秋君的事业,她也理应珍而重之。

卢文秋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香音悄悄进了屋,只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她将那几本书,轻轻放在他的桌面上,余光却瞥见一本白色封皮的册子。

她想知道秋君的一切,既然她如此照顾秋君,这应该没什么不合理的。而且她无心入睡,看会儿书正是时候。

于是,她拿起那本册子,走到窗边,借着月光读了起来。

没想到秋君至今还这么热衷于文学呢。

这是015期的《海月》。

纸张很硬,翻页便会显得有些吵,她就走到楼下,在沙发上细细阅读。挑着读了大概三分之一,她已经有些睡意了。正准备将书放回去,摸着封皮,始终觉得不对劲。

中间像是藏了什么一样。

封皮只是用胶水固定了四角,倒是很容易便撕开了。

里面藏着一封信。不——不能说是信,只是一张便签。

便签上印着淡色雏菊,写着电话、邮箱和住址。邮箱是私人邮箱,住址坐落在青森的八桥绿地一带。

没有多余的留言,但以香音的敏锐,一眼就能猜到出自何处。

她又一下翻到了扉页,编写人员名单中,赫然显出“二宫璃花”四个字。这更证实了她的推测。

已经容不得半点犹豫。她拿起打火机,走到门外,又发现外边太冷了,便回到厨房,将那本《海月》撕成几部分,扔到不锈钢水槽之中,点燃了。

火呼啦一下窜了起来。

她不知道秋君看到那张便签没有,但也将便签撕碎,掷入熊熊的火中。她开了抽风机,又打开窗,关上厨房门,因此烟雾不会弥漫到屋里。她用剪刀搅拌着那些碎片,意图让它们燃烧得更彻底些。只要不被秋君发现就好。

最终剩下一堆灰烬,她打开水龙头,悉数冲洗后,又用抹布细细擦拭了一遍水槽。

翌日,依照齐藤靖夫的建议,卢文秋吃过了药,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秋君?”香音敲了敲门。

“进来吧。”卢文秋一边应着,一边收拾床上散乱的纸张。

她便推开了门。

“这是……”

“信纸嘛,”卢文秋说,“我最近想多写写字。”

这是实话,虽然难以聚精会神,他也想尽可能地活动一下大脑。

“秋君在写诗吗?”香音拿起了一张信纸。

“不是诗,”他摇摇头,“只是一些无聊的记录,算是记录日常吧。”

“‘今日晴,在床上思考庄子半小时’……秋君不是一直有写日记吗?那个《复活》。”

“嗯,这就是日记的草稿。那个本子不剩下太多地方了,我怕涂涂改改的。”

“再买一个嘛。”

“再说吧,这个用好几年了,或许——”他想说,或许没必要再买一个新的了,但想了想还是改口说,“或许还得找上好一阵子,才能发现心仪的设计。我以前倒是买过别的,但搬过来的时候遗失了。”

“这样啊。”香音轻快地坐到床上,依偎在卢文秋旁边。

“说来你今天怎么没去上课呢?”

“今天是周六呀。”

“便利店也有不少事情吧?”

“嗯,”她点点头,“但我都交给伊藤他们去做了,我想待在秋君身边。”

她像只温顺的雌猫一样,往他的怀里钻。

“怎么了呢,今天。”卢文秋笑了起来。

这让他更加难受了。他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在长发穿过指缝的时候,一种虚无感猛地穿透了他。

他作为一个站在空白背景上,即将消失的人,一个预备役的鬼魂,似乎不宜再和她缠绵下去了。

但他只是很迷恋于这种感觉。他温柔地碰触了她的脸颊,又像鉴赏一块翡翠一般,用指尖轻轻摩过她湿润的嘴唇。她眼中忽闪的光彩,与那绿水晶如出一辙。

他从来没有比这一刻更惧怕死亡。他头一次意识到,假设作为“卢文秋”的自己结束,那就是什么都没有了,那就是一片一无所有的无法想象的虚空。他是学历史的,但那么多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英雄豪杰,都填不满那一团没有刻度的虚空。

他害怕失去一切,比失去一切更可怕的是失去她。唯一的庆幸是,假若真的到了那一刻,他也已经无知无觉了。

他看向窗外的花丛,几只彩色的蝴蝶飞舞着。

香音很是苦恼。烧书之后,一晚上蚕食内心的嫉妒,本该让她很是反感秋君,但当见到他难得的笑脸,依然很没头脑地洋溢起喜悦,想对他放肆地撒娇,和他像往常一般亲昵。至于二宫,她竟有这么一瞬忘记了这人。

她只是为秋君的气息所牵引,乃至一时忘记言语了。

“出去走走吧?”她建议道。也许换一个环境,会更容易向他诉说呢。

卢文秋便勉力站了起来,顺手捎上了床边的手杖。

从十二月中旬的某天开始,即使天气并不太寒冷,走过的路程超过一千米,他就要用上手杖了。

他还希望带上《海月》,但在桌上随意找了一通,也找不见,便疑心自己放到哪里去了。不过香音在等他,他也没心思再去翻找。

所幸今天没什么风,出了门,正午的阳光洒在脸上。他忽然感觉精神了一些,步履也爽快了一些。

他们牵着手走到了公园,但他刚走了一段,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连忙抽出口袋的纸巾,迅速处理干净。

穿着溜冰鞋的男孩子向他们冲来。

“小心!”卢文秋猛地推开香音,自己却被那男孩子撞到了一下。

“抱歉、抱歉!”那男孩子也就六七岁,停下来,清脆地笑道。

“你怎么——”卢文秋正要发火,香音却拉了拉他的袖子。

“好啦。”她轻轻说道。

那男孩子继续往身后溜去了。

“哪有这么不看路的……”卢文秋有些气恼。

“小孩子嘛,”香音笑了笑,“这还挺可爱的。”

他只好叹了一口气。

再往前走一段,卢文秋不得不休息一会了,他坐在长椅上,取出口袋中的七星牌。

“别吸烟啦!”香音制止道,“对身体很不好的。”

“可以前我也一直吸啊,”卢文秋有些烦躁,“现在已经减量了。”

“不许就是不许!”她弯腰亲了他额头一下,“秋君首先要照顾好自己才行。”

“怎么了呢……”卢文秋感觉怪怪的。莫非她知道了什么吗?不对,关于病情,自己一直秘而不宣,就连齐藤他们也不知实情。

他只好放下手中的烟。和她在长椅上静静地坐着。

远处靠近湖边的草地上,有一些人搭起了帐篷。

“一、二、三……”香音伸出手数了起来,“三个小孩子呢!真是幸福的一家人。”

“也不一定是一家的吧,”卢文秋懒懒地说道,“可能是别家的孩子,只是一起出游而已。”

“哪里,”香音笑道,“那两兄弟分明是双胞胎,长得都一模一样。另外那个小一点的女孩子,刚刚还让妈妈喂她吃饭呢。”

卢文秋觉得胸中一阵苦闷,他想说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都找不到时机。他不想破坏了既有的宁静。

“以前怎么没经常来这里呢,”香音伸个懒腰,“以后要多些来这边走走了。”

“对了,”香音对他明媚地笑着,“秋君,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是嘛,”她有点惊讶,“那就秋君先说吧?”

卢文秋摇摇头,“你先说吧。”

“还是秋君先说吧?”

“行啦,”他叹了口气,“你先说吧。”

“嗯。”她笑着点点头。

香音微笑着,轻轻握住了卢文秋的手腕,将他的手,慢慢放在自己的腹部上方。

一道闪电击中了他,卢文秋的双眼因错愕而圆睁,嘴巴也不自觉地张开,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让人惊惧的了。他原本已经有些麻木的头脑,如今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什么呀……这……”他吐露着听不见的话语。

“怎么啦?”香音关切地问道,“感受到了吗?”

“啊——!哈哈,怎么了呀?”卢文秋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你要当爸爸了呀,”香音笑道,“怎么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他的一边脸颊抽搐着,眉头也绝望地纠结起来。不只是大脑,他的心也快停止运作了。仿佛从太阳xue打进了一颗子弹,他感到自意识带着浑浊的血轰然迸射出去。一切努力构建的冷静,一切伪造的称为理性的样品,全都像玻璃打碎一样发出了尖锐刺耳的爆鸣。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用双手撑着脑袋。

“啦啦……啦啦……锵锵……”

“只有我们两个,只有我们——两个……”

“开什么玩笑……”他喃喃道,“开什么玩笑……”

“什么?”

“开什么玩笑啊!”他嘶吼道。

周围路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秋君、秋君,别这样子……”香音手忙脚乱了,“对不起……我……”

“告诉我,这是假的对吧?这是假的对吧!”卢文秋紧抓着香音的肩膀,摇晃着她,质问道,“这肚子,什么都看不出来啊……”

“秋君,我知道你可能有些不适应,但……”香音试着安慰他。

“跟我回去、跟我回去……!”卢文秋双眼通红,站了起来,一手拿起手杖,一手扯着香音的手臂,便要拉她离开。

“嗯,我们回去……回去再说……”香音不知所措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