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亲王的笔,战壕的枪
「这就是现在的规则,阿西娅。
没有人在乎对错,只在乎结果。
谁先造成既成事实,谁就赢了上半场。
瓦立德看透了,所以他用公议抢道德高地;
ISIS也看透了,所以他们要抢在地盘上。
而我们————」
她指了指脚下焦黑的战壕。
「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就是他们抢地盘时,最先被碾过去的尘土。」
她顿了一下之后,继续到,「所以,最多两个月,甚至更短。
ISIS,一定会铤而走险,发动一场前所未有的超级攻势。
战火,会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更快、更猛、更血腥的烧过来。
而我们这里————」
她抬手指了指脚下这片焦土,「叙北边境,首当其冲。」
阿西娅不是新兵,她见过死亡,闻过硝烟。
但是阿琳指挥官这种基于地缘政治和人性黑暗面的预判,还是让她感到深深的恐惧。
那不是对枪炮的恐惧,而是对无形却必然到来的毁灭浪潮的恐惧。
「所以,他这么做,不是为了和平?而是为了制造更大的混乱?」
阿西娅喃喃道,像是在问阿琳,又像是在问自己。
「和平?哈。」
阿琳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冷笑「在他的字典里,秩序」、「统一」以及「乌玛」这种词语应该是存在的,但是和平」是不会有的。
他今年24岁,准确的刚过24岁生日还没几天。
一个24岁左右的年轻人,一个可以称得上雄才大略的年轻君王,怎么会没有扩张的欲望呢?
他用公议收买了人心,、划分正邪、重新定义这片土地上所有族群的边界和命运。
然后坐在利雅得或者阿布达比的高楼上,看著我们,看著ISIS,看著伊朗人、土耳其
人、美国人等等,这些棋盘上的人,按照他所规定的规则进行战斗,流血、流汗,直到有人获胜,所有人都承认。
你看著吧,他所定的规矩,就是今后中东唯一的规矩。」
她看向阿西娅,眼睛复杂,「给你尊严,给你名分,给你历史荣光,甚至给你一点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如那道剖腹产法特瓦,但是就是不给你分家的资格。
这从来不是纯粹的善意,阿西娅。
这是最高明的招安。
不费他一兵一卒,不用他亲自下场沾血,就用笔和舌头,把库德人,捆进了他设计的中东新秩序里。
从今往后,我们为他流血,是在守护乌玛北方门户;我们反抗他定的规矩,就是背叛家族。」
招安。
这个词砸碎了阿西娅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幻想。
她想起阿琳以前教过她的话:在这片土地上,枪杆子很重要,但是笔杆子,有时候比枪杆子更致命。
会讲故事的人,会定义历史的人,就会得到人心。
瓦立德·本·哈立德手中的笔要比任何一支装甲师团的武器更加锋利。
而他所画出的「新月沃土同源共同体」蓝图,正在悄悄地改变著每一个人的命运。
包括躲在战壕里,浑身都是尘土、血迹的库尔德女兵。
阿琳看著她,眼里有理解、有怜悯,但是更多的还是清醒,「阿西娅————」
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融入了风声之中,听不见,「他很帅,很an,可以满足所有女性对于丈夫或者情人的所有幻想。
但是他绝对不是一个好人的。
他是一名政治家,并不是慈善家。
兄弟」这个词在阿拉伯语中,有的时候表示最亲密的血缘关系,有的时候————
也就代表了最稳固的从属关系。
他给你的糖很甜,可以救人的糖。
但是你要知道,给糖的人,总是有权利决定是否继续给糖以及给什么样的糖。。
你所渴望的自己的家」,在他看来就是打破他给你的糖罐,把他的餐桌翻个底朝天。
他不会允许的。」
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动作很快,又恢复了冷酷的指挥官形象。
「我们可以从这道公议中得到的最多就是一点道义上的名义了,别的,什么都别指望。」
阿西娅的心往下沉了沉。
看著阿琳这个像姐姐一样照顾她、教育她,在枪林弹雨之中把她保护在身后的指挥官,此时脸上只有悲凉。
「那我们真的就只能被绑在他的————」
「不是被他绑。」
阿琳打断她的话,火星在昏暗的战壕里闪烁著,「是选择。有条件的选择。」
「什么条件?」
「用独立建国的梦想换一个北方正统兄弟」的名分。」
阿琳吐出一口烟雾,眼睛穿过烟雾望向远方的黑暗,「用无穷无尽的流血来换取一条可以拯救更多的库德人的法特瓦。
用我们自己的刀枪、鲜血来为他守护他所定义的乌玛北方门户」
「这不是对与错、正义与邪恶的选择,而是一种————」
她转过头看著阿西娅,「你觉得值得吗?」
阿西娅没有话。
值不值得?
她想到了难产而死的女人灰白的脸。
如果剖腹产法特瓦早一年到来的话,她是不是就可以存活下来了?
那些仍然处于绝望状态下的库德人和阿拉伯妇女,是否也有了生存的权利?
她想到了从时候起就听爷爷讲述过的库尔德建国的梦想。
红、黄、绿三色的旗帜在故事中飘扬了几代人,但是在现实中却一次又一次地被踩进了泥泞之中。
土耳其人的坦克、叙利亚政府的监狱、伊拉克马利基的排挤、伊朗革命卫队的炮火,还有阿拉伯民兵趁火打劫。
梦想早就被现实给磨没了。
现在又出现了一条新的道路。
比较体面、有法理依据,并且可以得到逊尼世界的认可的道路。
不需要再做异族,也不需要再被边缘化。
是「兄弟」、「北方正统部族的兄弟」以及「萨拉丁的同源血脉」。
代价就是:永远不要指望分家。
阿西娅感觉到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才十八岁,但是要思考一些不应该由她这么年轻的人去思考的问题,这些问题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
「我不知道。阿琳姐,我真的不知道。」
阿琳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头发,虽然动作很粗鲁,但是却有著一种罕见的温柔。
「不知道就对了。」
她,「连总部那些老头子们都在争论,你一个十八岁的丫头能知道什么!」
「但是————」
「没有但是。」
阿琳掐灭烟头,「记住我的话,阿西娅。
在前线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交给上面那些大人物去头疼。」
她站起来把身上的灰尘拍干净。
「准备换班。我去东边看看。」
「是。」
阿琳拿起M4步枪,大步走到战壕另一头。
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很坚定,很孤独,就像一根插在焦土上的标枪。
阿西娅留在原地,抱著她的SVD望著北方。
那是库尔德斯坦的方向。
群山在夜晚的时候只留下模糊不清的轮廓,就像沉睡中的巨兽一样。
千百年的时光里,那里埋葬了成千上万的库尔德战士的遗骸,也埋葬了无数个破碎的
建国梦想。
手机屏幕早就熄灭了,但是瓦立德那张平和又威严的脸庞,却好像印在了她的脑海中,他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阿西娅使劲眨了眨眼睛。
她是库德人。
她是一名战士。
她应该为民族的独立、自由而战。
但是现在,年轻的亲王对她:
你战斗的目标是为乌玛大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