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亲王的笔,战壕的枪(2 / 2)

你流的血是为了保护北方的边疆。

你的身份不应该是寻求独立的异族,而是被承认的兄弟。

你的人生目标并不是建立一个国家,而是争取更多的自治权、尊严,在大家庭里。

背叛是什么意思?

阿西娅不知道。

她知道瓦立德「剖腹产是强制性的宗教义务」时,她心里涌起的是真实的感激。

当他出「库尔德是萨拉丁的同源兄弟」这样的话的时候,她心里涌上来的,就是真实的酸涩以及卑微的喜悦。

而他「不允许独立建国」的时候,她心里沉下去的,就是真实的冰冷与迷茫。

用最温柔的方式给你致命一击。

还让你觉得,这刀是为你好。

「阿西娅!」

阿琳在远处喊道,「发什么呆。过来!」

阿西娅回过神来之后,背起狙击步枪就跑过去了。

夜色更深了。

风吹过战壕的时候会发出呜咽的声音。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枪声,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有无边无际的压抑的寂静。

营地中间的几部手机屏幕都是亮著的。

瓦立德演讲的画面停留在最后一张。

年轻的战士们围在那儿,还在兴奋地谈论著瓦立德的公议。

他们脸上都写满了激动和自豪。

阿西娅看著他们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能体会他们的感受,因为她自己也有过同样的激动。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阿琳姐得对。在前线,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看不清大局的话,那么就先把眼前的道路走好。

她走到自己的警戒点,把SVD架起来,用夜视仪观察著前面漆黑的荒原。

镜头中,天空是苍茫的,沙丘起伏,几株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她突然想起瓦立德在视频最后的一句话是:「我不作派系之争,不涉王室权斗,只做一件事:为乌玛定正邪、立规矩、守人心。

现在回想起来,或者他真的可以做到。

至少,他已经让全世界的阿拉伯人、穆斯林,以及像她一样多的库德人,开始重新

思考:

我是谁?我属于哪里?我的未来应该由谁来决定?

而这————或许就是改变的开始。

哪怕这样的改变是用糖衣包裹著的、用枷锁捆绑著的、充满了无尽的算计和危险的。

夜晚的风变得更冷了。

阿西娅把军装裹得更紧一些,手指也按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远处的地平线尽头,隐约有车灯的在闪烁,不知道是敌是友。

她屏住呼吸,全神贯注。

不管以后怎么样,无论那个叫瓦立德·本·哈立德亲王怎样重新定义这片土地的游戏规则————

此刻,她就在这里,真实的战斗著。

战壕里边,有一些年纪大的老兵围坐在一起,中间放著一部手机,屏幕也是亮著的,播放的内容也是一样的。

但是他们脸上的表情要比阿西娅那边严重得多。

「听到了吗?」

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叫贾拉勒,「兄弟?哈,兄弟。」

他冷笑著,笑声在风中显得很刺耳。

「同源兄弟、乌玛共同体等等都是老一套。」

贾拉勒抓起一把沙子,然后又撒出去一些,「阿拉伯人的大一统梦,从不包括我们库德人。」

旁边的一个年轻的战士禁不住道,「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他萨拉丁是我们的————

」

「萨拉丁?」

贾拉勒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像刀子一样,「萨拉丁是库德人,没错。

但是他最后成为了埃及、叙利亚的苏丹,他统治的是阿拉伯帝国!

他什么时候给库德人出过力?」

年轻战士噎住了。

贾拉勒冷笑著,「当年泛阿拉伯主义难道不盛行吗?

埃及、叙利亚、北叶门合并之后,依然是世俗共和、资本主义民主的模式,开放又新潮。

那时候阿拉伯人喊团结、合并、大同,那么结果又是怎样的呢?」

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短短三年就内斗分裂,自己先打的你死我活。

他们自己都很难长久地聚在一起,更不用我们了。

当年的大潮中,没有给库德人留下任何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顿了顿之后,他把目光投向了屏幕上的瓦立德那张平静的脸。

「现在换成神权框架、君王威权的道路,瓦立德这样的圣训首席、海湾王爷这样的领导,凭什么对我们特别优待?」

「名义上给的很好听,实际上却把人关得更紧了。」

周围的几个老兵都没有话,也没有人反驳。

他们大都是四十多岁的人,经历过很多的事情。

伊拉克萨达姆时代镇压、土耳其围剿、叙利亚阿萨德同化政策、伊朗若即若离利用。

他们见过很多承诺、很多声的「兄弟」、很多的「团结」,最后都变成了枪口和监狱。

头发花白的老兵萨米尔抬起头来。

他参加过第一次海湾战争,打过土耳其人,也和叙利亚政府军打过仗。

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是这片土地上血与沙留下的痕迹。

「贾拉勒得没错。」

萨米尔开口「埃叙合并、泛阿拉伯主义的结局,我们都亲眼见过。

历史确实摆在那儿,换谁都不敢轻易信阿拉伯人的宏大叙事。」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完了。

然后,他补了一句「但是瓦立德,他是塔拉勒亲王的亲孙子。」

全场下一秒安静。

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塔拉勒亲王。

自由亲王。

红色亲王。

那个在五十年代拥抱泛阿拉伯主义、挑战沙特旧王权、思想开明到叛逆把自己王位给革了命的塔拉勒亲王。

那个被流放、被软禁、却始终在阿拉伯世界底层民众心里留下一个伟岸身影的塔拉勒亲王。

贾拉勒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刀疤在昏暗光线下抽搐。

他想什么,最终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良久,他低下头,抓起一把沙土,又慢慢松开。

沙粒从指缝间流下,窸窸窣窣,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泛阿拉伯的旧帐我永远不信。」

贾拉勒终于开口「但是看在塔拉勒亲王的份上————」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的望向阿联的方向,低声到,「也许,他真的和以前那些阿拉伯当权者,不一样。」

没人接话。

战壕里只剩下风声,还有远处偶尔响起的枪声。

阿西娅站在哨位上,端著望远镜,扫视著黑暗的地平线。

镜头里只有模糊的轮廓,沙丘、岩石、枯草,还有更远处,库尔德斯坦沉默的群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是阿琳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凌晨三点,ISIS在摩苏尔东郊有异动。加强警戒。

阿西娅深呼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去,重新端起狙击枪。

镜头里,北方群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的绵延,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公议下了。

有些人心被抚平,有些梦被封存。

而远处的战火,已经在悄悄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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