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了第五天。
洛阳城南的泥巴才勉强干透。
街面上的水渍还没褪净,铺子已经陆续开了张。
经历了三天暴雨和一夜赈灾之后,张家水席重新支起了幡子。
只是最近这些天,来吃水席的人少了,来找面神的人多了。
苏世烦得不行。
他蹲在后厨灶台边上啃馒头,袖子卷到肘弯,两条胳膊上还有揉面留下的红印子。
前天有个米铺的掌柜非要拜他为师。
昨天又来了个酒楼的东家请他去掌勺,开价一年二百两。
都被他拒了。
“小苏,前头又有人找你。”
伙计从门帘子外探进来半个脑袋。
苏世头也没抬。
“不见。”
“这回不太一样。”
伙计压低了嗓子。
“带了好几个护卫,穿得……”
他咽了口唾沫。
“穿得挺吓人的。”
苏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渣,站起来。
前厅里,王掌柜正陪着笑脸往里让座。
能让王掌柜笑成这副德行的,苏世还是头一回见。
堂屋正中间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老人。
瘦,很瘦。
一身青灰色的圆领袍子,料子不显眼,但裁剪极服帖。
腰间别着一块玉佩,成色好得离谱。
头发花白了大半,梳得一丝不乱。
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种长年在大场面里磨出来的寡淡。
老人身后站着四个汉子。
腰杆笔挺,手垂在身侧,目光始终扫着门口。
不是普通的护院。
苏世在扬州码头混了那么久,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几个人手上有茧,站位互相咬合,中间没有死角。
是练家子。
王掌柜凑到苏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指名要见你,说要尝杠子馍。”
苏世擦了把脸,走上前去。
“老先生。”
他拱了拱手。
“您找我?”
老人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会儿。
目光从他的手上扫过。
骨节粗大,虎口厚茧,指腹磨得发亮。
又看了看他的脸。
年轻,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
“你就是面神?”
老人的声音细而尖,不高,但穿透力很强。
苏世愣了一下。
这嗓子……
太监。
他在扬州码头见过采买的小太监,那种嗓子独一份。
可眼前这位的气派,和那些小太监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苏世心里打了个突,面上没露。
“什么面神不面神的,就是做了几个馍。”
他摆了摆手。
“老先生想尝,我现做就是。”
老人没应声,只微点了下头。
苏世转身进了后厨。
郭老正在案板前收拾东西,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意思是外头那位什么来头。
苏世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
“太监,排场不小。”
郭老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苏世没多想。
他从缸里挖了一块昨天留的面种,加了碱水和盐,揉成一个半臂长的面棍。
手法和那天夜里赈灾时一模一样。
先揣,再揉,翻过来摔,叠起来压。
面团在他拳下翻了几十个来回,表面泛起那层细腻的光泽。
送进烤炉,表皮烘硬。
再上笼,猛火蒸透。
一炷香后,苏世端着一个木盘出来。
盘子里躺着一根黄褐色的杠子馍,还冒着热气。
他把盘子搁在桌上。
“刚出笼的,外头硬,掰开吃里面的。”
老人看着那根馍,没动。
旁边的护卫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就要去拿。
先试毒。
老人抬手拦住了。
他自己伸出手。
手指枯瘦,骨节凸起,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
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