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竖起一根手指。
“这事你也知道。”
卢氏不吭声了。
“太子和魏王在江南的变化,陛下龙颜大悦的事,你也有耳闻。”
房玄龄竖起三根手指。
“这三件事,随便拿出一件,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够封侯拜相了。”
他顿了顿。
“可他全推了。异姓王不要,封赏不要。就要几车银丝炭和肥羊。”
卢氏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房玄龄站起来,走到卢氏面前,声音压低了。
“夫人,你觉得他没有官身,配不上咱们青君。”
“可你想过没有,不是他配不上咱家,是他不稀罕。”
这话把卢氏噎住了。
房玄龄继续说。
“陛下三番五次要给他加官进爵,他一次都没接。这种人,你拿世俗的那套去衡量他,就是自取其辱。”
卢氏在椅子上坐下了。
她不说话了,但脸色还是不好看。
半晌,她开口了,声音低了下来。
“道理我都懂。可别人不懂。”
她看着房玄龄。
“朝堂上那帮人的嘴,比刀子还利。青君嫁过去,一辈子被人指着脊梁骨说闲话,你舍得?”
房玄龄笑了。
“所以我才要在他回京之前,把这事办妥。”
卢氏抬眼看他。
房玄龄重新坐回书案后头,拿起笔。
“陛下那边,我去探口风。以苏牧的功劳,随便给个虚衔都堵得住满朝的嘴。关键是他肯不肯接。”
“他要是不肯呢?”
房玄龄笔尖顿了一下。
“那就让陛下下旨赐婚。圣旨压着,谁还敢放屁。”
卢氏看着他。
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在自己面前半个硬话不敢说的老头子,此刻落笔的手稳得很。
她忽然想起青君临走前的那天晚上。
女儿来请安,坐在她床边说了半天话,什么都没说破,可那眉眼间的光彩,当娘的哪里看不出来。
卢氏叹了口气。
“你啊……”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参汤凉了,自己热去。”
门帘落下,脚步远了。
房玄龄端起那碗凉透的参汤喝了一口,苦得龇牙。
他把信纸重新展开,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父亲放心,女儿此生,无悔。
房玄龄盯着这几个字,半天没动。
然后他把信纸叠好,小心压在镇纸底下。
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折。
起了个头,又划掉。
再起一个,还是不满意。
第三遍,他索性把笔搁下了。
不对。
不能走明折。
苏牧这人的性子他摸得透。
你正经八百去给他请封,他铁定翻脸。
这小子嫌麻烦嫌得要死,你给他一顶乌纱帽,他能当夜壶用。
得换个法子。
房玄龄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重新拿起笔,这回写的不是奏折。
是一封私信。
收信人,李世民。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措辞恭敬但不卑微,语气像在聊家常。
大意是,老臣的闺女被您那位高人看上了,老臣没本事拦着。
但您总得给老臣一个台阶下吧?
不然明天上朝,臣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写完,吹干墨迹,封进信封里。
房玄龄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出神。
他在赌。
赌李世民对苏牧的重视程度,远超一个普通的宠臣。
赌李世民不会让自己最倚重的宰相,因为这桩婚事在朝中失了颜面。
更赌那个在御膳房劈柴做饭的年轻人,配得上他房玄龄唯一的女儿。
屋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房玄龄把信收进袖子里,起身吹灭了烛火。
明天一早,这封信就会到李世民手上。
至于李世民看完之后会怎么做。
房玄龄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太了解那位陛下了。
那位爷要是知道苏牧终于要成家了,怕不是比他这个当爹的还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