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掉,重来。”
李泰瞪着锅里那坨半生不熟的东西,胸口堵。
他抬头看苏牧。
苏牧已经在磕第二轮鸡蛋了。
“……师父,能不能换个小点的勺子?”
“不能。”
“为什么?”
“大勺搅出来的才匀。”
苏牧头也不抬。
“小勺搅一千下都不成。”
李泰把嘴闭上了。
第二轮。
这回李泰学乖了。
起手不急,慢慢搅,把速度压下来。
李承乾也摸到了门道,灶里的火控得稳了,不大不小,锅底刚好维持微热。
四十下,五十下,六十下。
还行。
比上一轮顺畅。
八十下的时候,李泰的手腕又开始抖了。
一百下。
右手酸得快要脱臼。
“不准换手。”
苏牧的声音又来了。
李泰龇着牙往下撑。
一百二,一百五,一百八。
汗顺着下巴滴进锅里。
“脏了。”
苏牧看了一眼。
“倒掉。”
李泰把铁勺往案板上一拍,弯着腰喘。
“这他娘的……”
“不就三样东西吗……”
“怎么比劈柴还累……”
苏牧蹲在一旁,不紧不慢地磕着第三轮鸡蛋。
“还来不来?”
李泰抬头看他。
苏牧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蹲着,一颗一颗磕蛋,动作松弛得跟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样。
“来。”
李泰把铁勺捡起来。
第三轮。
这回李泰什么都不想了。
不想味道,不想成品,不想师父在看。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搅。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慢了下来,但稳了。
手腕不抖了。
不是不酸,是酸过了头,反而麻木了。
一百。
两百。
锅里的蛋液终于开始变了样。
从稀糊变成了厚糊,又从厚糊变成了凝块。
颜色从淡黄转深,泛着油润的光。
两百五。
李泰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铁勺在锅里一圈一圈地走,靠的是惯性和死撑。
“加火。”
苏牧开口了。
李承乾塞了根柴进去。
火苗窜高了半寸,锅里的温度升上来,蛋液凝固的速度加快。
三百下。
“停。”
李泰的手僵在半空。
铁勺悬在锅上方,手指头还保持着握勺的姿势,松不开了。
他低头看锅里。
一团金黄色的东西堆在锅底。
不散,不粘锅,勺子碰上去就弹开。
成了?
苏牧走过来,拿了个白瓷盘子。
把那团东西铲上去。
金黄的三不沾在盘子里滑了两下,没粘住。
苏牧把盘子倾斜,那团东西顺着瓷面滑到另一头。
不沾盘。
他拿筷子夹了一块。
筷子松开,干干净净,一点残渣没有。
不沾筷。
“吃。”
苏牧把盘子推到李泰面前。
李泰的右臂还抬不起来。
他用左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甜。
绵。
入口即化,嚼都不用嚼,在舌面上滑一下就没了。
不沾牙。
味道比不上苏牧做的。
李泰心里清楚。
口感不够细,有几处结块明显是搅得不够匀的地方。
糖的甜度分布也不均,一口甜一口淡。
但他把整盘吃完了。
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手还在抖。
李承乾蹲在灶前,看着李泰吃空了盘子。
三样东西。
十二颗蛋黄,一碗糖,一碟淀粉。
听着多简单。
可从下锅到出锅,三百下不间断的搅打,火候要一丝不差地配合。
快了糊,慢了散,力道大了飞出去,力道小了搅不匀。
前两次全废了。
第三次,是李泰把自己搅到虚脱才勉强成了。
三样东西而已。
李承乾收回目光,盯着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星。
治国……不也是这样吗?
新政从来不缺好主意。
减赋税,兴水利,选贤能,哪一条拿出来都是对的。
可真正推下去,要一步一步地搅,一圈一圈地磨。
快了,底下人跟不上,政令走样。
慢了,积弊越攒越深。
稍一分神,满盘皆废。
看着简单的东西,往往最难。
他站起来,朝苏牧拱了拱手。
苏牧正在洗锅,头没回。
“想什么呢,去把院子扫了。”
李承乾应了一声,拿起扫帚出去了。
李泰瘫在条凳上,右胳膊耷拉着,左手还在往嘴里塞盘子底部刮下来的碎渣。
“师父。”
“嗯。”
“明天还搅吗?”
苏牧把锅刷干净挂回墙上,擦了擦手。
“明天学切墩。”
李泰松了口气。
“……左手切。”
李泰的脸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