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
三月底的北境还冷着。
草原上的风裹着沙子往脸上刮,呼吸之间全是血腥味和马粪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秦琼站在一具突厥人尸体旁边,把佩刀归鞘。
一百一十三人,全歼。
玄甲军这边,连皮都没擦破一块。
这不对。
秦琼蹲下来,拽过身边那具尸体的胳膊翻了翻。
突厥人的铠甲牙龈红肿外翻。
他又翻了第二具,第三具。
一样。
“将军。”
副将程瘸子牵着马过来,脸上带着困惑。“这帮突厥人有毛病吧?冲锋的时候跑了不到三十步就喘上了,骑射的准头更是一塌糊涂。要不是穿着甲,我还以为是一帮老弱病残。”
秦琼没应声。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具尸体的手指甲看了好一会儿。指甲翘起来了,底下是暗红色的瘀血。
打了半辈子仗,这种症状他见过。
当年隋末乱世,粮道断绝,军中缺粮少菜的时候,士兵也出过这毛病。
牙龈烂,浑身没力气,旧伤口反复裂开。军医说那是长期不吃菜蔬的缘故。
可这是突厥人。
突厥人不吃菜蔬。
他们吃肉,喝奶,喝茶。
秦琼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战场。
一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马匹在远处乱跑。这支斥候队的战马倒是膘肥体壮,骑手却一个比一个虚。
“把活口带过来。”
——
俘虏拢共抓了七个。
有两个伤重,剩下五个蜷在地上,手被绑在背后。
秦琼让通译问话。
第一个俘虏是个百夫长模样的中年突厥人,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被按着跪在地上的时候,两条腿抖得厉害,不全是害怕,是真没力气。
通译叽里咕噜问了几句。
那突厥百夫长说了一大串,语速很快,中间带着喘。
通译回头看秦琼,脸色有点怪。
“将军,他说……他们已经三个月没喝到茶了。”
秦琼没动。
通译继续翻。
“他说整个部落的战士都病了。浑身酸痛,牙齿松动,有人拉肚子拉得站不起来。他们管这个叫肉症。”
“以前呢?”秦琼问。
通译又问了几句。
“以前不会。以前大唐的商队每年秋天送茶砖过来,一饼茶换一匹马,公平买卖。喝了茶,吃再多肉也不犯这毛病。”
“什么时候断的?”
“去年冬天。大唐这边忽然不卖了。商队一支都没来。”
秦琼的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摩挲着刀鞘上的铜扣。
“现在草原上还有茶吗?”
通译问完,那百夫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又说了一串。
通译的声音都变了。
“有,走私的劣茶。一块发了霉的茶砖,换……换十匹战马。”
程瘸子在旁边听着,嘴张开了。
“十匹?”
通译点头。
“他说上个月,阿史那部族的一个小可汗,用二十匹良马换了两块茶砖。那砖泡出来的水跟泥汤子差不多,喝完拉了三天。但就这,还抢不到。”
秦琼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他背上的披风猎作响。
他脑子里有个声音,突然就冒出来了。
清楚楚的!
那是去年秋天,汴州城外,黄河边上的那个夜晚。他奉旨暗中跟随苏牧一行,白天潜伏,夜里在外围巡哨。
有一晚风大,他缩在离营地五十步外的土坡后面。火光透过帐篷布,映出几个人的影子。
苏牧在拨火。
李承乾在旁边问了句什么,好像是说突厥年犯边怎么办。
“突厥人光吃肉不菜,全靠茶来解腻通肠。你把茶一断,不出半年,他们自己就废了。”
“茶马互市,以茶制夷。这东西比十万大军好使。”
“他们越缺茶,茶就越值钱。等他们扛不住了主动来求,大唐开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不费一兵一卒,草原上那帮人就得老实实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