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全抬起头,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陛下的脸色。
来了。
他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多年,这种表情他认识。陛下嘴上说的是别的事,心里想的就一件:想去蹭饭!
上上回是半夜跑去吃涮肉,上回是借着考校太子的名头过去坐了一下午。
“苏先生应当在府上。”
王德全答得稳当。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走了两圈。
去不去?
去。
想去。
非常想去。
那次的涮羊肉,薄薄的肉片在锅里涮三下就熟了,蘸上芝麻酱和蒜泥,那个鲜——
不行!
李世民站住了。
苏牧刚成亲。
新婚燕尔的,小两口正在过日子。他一个皇帝,隔三差五跑去臣子家蹭饭,像什么话?
传出去不好听。
大唐天子,为了一口吃的低三下四。
不去。
他在心里下了决定,重新坐回御座上,拿起奏折。
看了三行,没看进去。
满脑子都是苏牧那锅汤底翻滚的涮肉锅。
李世民把奏折合上。
又打开。
又合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经开始凉了的八珍汤,胃里一阵反感。
算了。
不去就不去,让尚食局把菜撤了吧,晚上随便喝碗粥。
他正要开口让王德全传话,目光无意间扫到御案角落里压着的一份文书。
户部呈上来的。
关于高产冬小麦在京畿推广的进度报告。
李世民的眼睛定住了。
冬小麦。
苏牧给的种子。
推广进度。
得去实地看吧?
这可是关乎大唐千万百姓吃饭的大事。户部那帮人写的折子向来报喜不报忧,光看纸上的东西哪能放心?得亲自过问。
而亲自过问,最合适的人选,当然是——苏牧!
毕竟种子是他给的,怎么种、种多深、什么时候收,这些事问户部那帮纸上谈兵的有什么用?得问行家。
行家住在城东。
去城东,顺路。
非常顺路。
李世民站起来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三分。
“王德全。”
“奴婢在!”
“备便服,出宫。”
王德全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问去哪儿。问了也白问,答案他猜得到。
“陛下,是去……”
“户部新粮推广的事,朕要亲自过问。”李世民的语气正得不能再正,一字一顿的。“苏牧献的麦种,朕得当面了解情况。”
王德全低着头,没敢抬。
了解情况。
好的,了解情况。
上回了解突厥断茶的效果,了解了一晚上,吃了三锅涮羊肉回来的。
上回考校太子功课,考校到天黑,捧着一碗红烧肉的汁拌饭吃了三碗。
这回是了解新粮推广。
行。
“奴婢这就去安排。”
王德全爬起来,膝盖酸得打颤,小跑着往侧殿去。
李世民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桌菜。
三十六道。
没动几筷子,热气已经散了大半。
他扯了扯嘴角。
尚食局那帮人,一年俸禄加赏赐够买半条街了,做出来的东西还不如苏牧一块豆腐。
换便服的时候,李世民选了件靛青的圆领袍,腰上系了条普通的革带。
铜镜里看了一眼,还是太板正。
他把腰带松了一扣。
又把头上的网巾换成了布冠。
行了,够普通了。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秋风从宫道灌进来,带着干冷的味道。李世民走得快,王德全在后头小跑着跟。
“陛下,要不要先派人去知会苏先生……”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