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席上没人动筷子。
白瓷盘端上来的时候,那股味道跟着过来了。
浓的,冲的,往脑子里钻的!
臭与香搅在一起,挑衅着所有人的鼻腔。
周师傅的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两回。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尚食局老师傅,手搁在桌面上,五指攥着筷子杆,愣是没往盘子方向伸。
礼部侍郎孙正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刚才那阵臭味差点把他从椅子上熏翻,现在让他吃?打死都不张嘴。
崔延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盘子上。
鱼身焦褐,酱色油亮,蒜片嵌在刀口里头,卖相其实不差。
可那味道……
他放下茶杯,往后靠了靠。
“诸位,品评吧。”主事官员站在旁边,声音发虚。
没人接茬。
广场上三千多双眼睛盯着评审席,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帜的响动。
高台上,李世民的脸沉下来了。
刚才那股兴奋劲全没了。
站起来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来回折腾了三趟。
鼻子里钻进来的味道让他心里打鼓。
苏牧说这小子有六分功底。
六分功底做出来的东西,不至于是个废物。
可这味道……
“陛下。”王德全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评审那边……没人敢吃。”
李世民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丢人!
当着全长安百姓的面,他钦点重视的人端上来一盘没人敢碰的菜。
这算什么?
他一掌拍在扶手上。
“混账!”
声音不大,但高台离评审席不远,几个评审的肩膀同时抖了一下。
广场外围的百姓交头接耳起来。
“皇上发火了?”
“那小子完了吧。”
“早说了,死鱼能做什么……”
李世民从圈椅上站起来,龙袍下摆一甩,大步往台阶下走。
王德全吓了一跳,赶紧跟上。
“传话下去,让禁军……”
话没说完。
广场外围西北角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往两边分开了一条道。
不是禁军开的。
是一只圆滚滚的黑白食铁兽摇着屁股从人缝里挤过来,后头跟着个牵媳妇手的年轻男人。
苏牧。
右手牵着房青君,左手攥着一把瓜子,边走边磕,壳往地上吐。
房青君披着件月白色薄氅,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头不知装了什么零嘴。
两个人走路的姿态跟逛集市买菜一模一样。
滚滚在前面开路,所过之处百姓自动往两边退。
不是怕,是让。
那一身黑白皮毛太占地方了。
李世民的脚步停了。
嘴里那句传禁军咽回去了。
他看着苏牧晃悠过来,磕着瓜子,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赛场,跟来公园遛弯没区别。
“苏牧!”
李世民从台阶上下来了,快步迎过去。
语气变了,刚才的火气收了七成,剩下三成也在往回憋。
苏牧吐了个瓜子壳,抬头看了他一眼。
“陛下怎么在这儿?”
李世民的嘴角抽了一下。
朕办的比赛,朕能不在这儿?
他没跟苏牧计较这句废话,伸手往评审席方向一指。
“你来得正好!那个苏世做了道菜,评审不敢吃,你帮朕看看,到底能不能入口。”
苏牧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扫过去。
评审席上,白瓷盘摆在正中间。
五个评审坐得东倒西歪,没一个正眼看盘子的。
苏牧没往评审席走。
他站在原地,鼻子动了动。
广场上的风从东边过来,把灶台那边的气味送到这头。
各种菜的味道混在一起,油的,酱的,酸的,甜的。
苏牧的鼻子在这堆味道里挑挑拣拣,三息之后,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找到了。
那股味道从十二个灶台的混合气息里被他单独揪出来。
浓郁的酱香打底,蒜的辛辣居中,最外面裹着一层发酵后的特殊气息。
不臭了。
至少传到他鼻子里的这个距离上,那道菜散出来的已经不是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