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掉了一片,打着旋落在地上。
“做到最后呢?”
“最顶上的那一层,反而什么都看不见了。”
“汤清如水,味浓如山。”
“不露痕迹,但底子厚得很。”
长孙无忌的后背出汗了。
他听懂了。
不对,他觉得自己听懂了。
苏牧这话表面上在说做菜。
但长孙无忌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哪句话他不是正着听一遍反着听一遍?
不露痕迹,但底子厚得很。
这是在说他自己。
长孙无忌的脑子飞速运转。
苏牧从来不出手。
不当官,不结党,不上朝。
连厨神大赛都是为了赶走皇帝才提的。
但他随手指点一个苏世,就能在大赛里横扫千军。
他随口说四个字此乃绝味,就能让全场评审动筷。
他在这个院子里煮一壶水,就能让自己,当朝国舅,赵国公,心惊肉跳。
这种人,需要争什么?
他往那儿一躺,整个长安城的格局就已经定了。
长孙无忌的嘴发干。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鲜味再次涌上来。
这回他品出了新的东西。
回甘。
绵长的,从舌根一直拖到呼吸里,吐出来的气都带着味道。
苏牧又打了个哈欠。
“国舅爷还有别的事没?我下午还想睡会儿。”
长孙无忌站起来了。
“没了。”
他看了看石桌上自己带来的酒和茶和荔枝。
犹豫了一下,没说东西留给你这种话。
觉得说出来显得自己在讨好。
但不说又不对。
“东西……搁这儿了。”
“行。”
苏牧挥了挥手。
“替我谢国舅爷。”
我就是国舅爷本人!
长孙无忌没计较这句话。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迈过门槛的时候,滚滚还趴在那儿。
他跨过去,差点绊着那条黑白的腿。
走到巷口,马车还等着。
车夫见他出来,赶紧掀帘子。
长孙无忌钻进马车,坐稳了。
帘子放下来。
车厢里暗了。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那杯水的味道。
清如水。
味浓如山。
不露痕迹。
长孙无忌的手攥住了膝盖上的袍角。
换刀那件事……
蠢。
太蠢了。
苏世有没有刀,根本不影响任何事情。
人家用木棍都能拿全甲上。
你把刀换了,等于告诉全天下,长孙家怕一个劈柴的杂役。
而苏牧呢?
从头到尾,连提都没提这件事。
不是不知道。
是懒得提。
那杯水就是答案。
我的手段在他眼里,跟浓油赤酱一个层次。
张牙舞爪,上不了台面。
长孙无忌吞了口唾沫。
嘴里还有那股回甘。
“回府。”
他敲了敲车壁。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传进来。
长孙无忌闭着眼,脑子里做了一个决定。
厨神大赛,不碰了。
苏世也好,苏牧也好,都不碰了。
那杯水的味道太清楚了。
人家连招都没出,就是随手倒了杯日常喝的东西,就把你镇住了。
这种人,你跟他过不去?
找死。
马车拐了个弯,往城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