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迪克问。
“两个时辰。”
萨迪克抬头看了眼还在下的雨,没再问。
这两个时辰里,商队的人基本都没走远。
开始时还有人回帐篷躺着,到了一个时辰以后,那个气孔里有了动静。
白雾,细细的,从竹管里往外钻,风一吹就散,但那股气味跟着出来了。
胡椒的辛香。
孜然的野劲。
羊肉炖透了的那种厚重。
第一个从帐篷钻出来的是个维族老人,他鼻子动了动,走到坑边,弯腰闻了闻竹管口,然后冲帐篷里喊了一句胡语。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哈桑已经蹲在坑边半个时辰没动了,手里揪着一把草茎,揪了半截也没察觉。
他闻着那股气味,喉头滑了滑。
他做了大半辈子饭,没见过这么封锅的。
但那个气孔里出来的味道,比他开盖做的任何一锅都冲,都厚。
两个时辰到。
苏牧蹲下来,拿木棍先拨开气孔边的泥,两根竹管取出来。
他把耳朵贴近,听了听。
“好了。”
萨迪克比他更急,抬手就要扒泥层。
苏牧按住他的手。
“等一刻。”
萨迪克急得直跺脚,苏牧回帐篷喝了半杯茶。
一刻钟后,他走回来,拿铁钎子从锅沿把泥层撬开。
蒸气出来了,不是从锅盖边缘渗,是砰地一声,整个锅盖被气顶了一下,白雾往上冲,冲到半空,被雨水压下来,散成一大片。
那股气味扑了所有人一脸。
辣。
浓。
烫!
商队里的胡人们往前涌。
萨迪克把碗挤到锅边,自己先舀了一碗,深褐色的汤,羊肉块颜色深透,胡椒粒浮在上面,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停住了。
辣劲从喉咙往下烧,胡椒和孜然撞在一起,那股子味道比他在波斯喝过的任何一种汤都要硬,都要冲,但底下那层羊肉的鲜压着,把香托起来。
萨迪克往后退了半步,扶着骆驼站稳,又低头看了看碗。
碗是空的。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喝光的。
“哈桑!”
他冲哈桑喊,嗓子有点哑。
“这一锅,你抄下来。”
哈桑端着碗喝了第三碗,根本没听见。
商队里开始出现抢碗的动静,苏牧早退开了,靠着一峰骆驼的腿站着,从行囊里摸出块半湿的馕就着汤吃。
房青君端着碗走到他旁边,喝了一口,没说话。
苏牧瞥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事。”
她又喝了一口。
“就是想起你在长安煨骨汤,也是这个样子。”
“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廊下等。”
苏牧嚼着馕。
“那种等是消磨时间。”
“今天这是真在等。”
“一样。”
苏牧没接。
萨迪克那边喝了第四碗,踩着泥往苏牧跟前走。
他到了跟前,张嘴想说什么,先打了个嗝,辣气全冲出来,把自己呛了一下,捶了胸口好几拳。
“苏先生。”
他喘了两口。
“我认你做兄弟,行不行?”
苏牧说:
“不行。”
萨迪克不死心。
“异父异母的也行。”
“还是不行。”
“那……”
萨迪克想了想。
“那能不能把这道汤的方子教给我?”
苏牧抬脚走开了两步,回头,指了指地上那摞碗。
“你要真想学,先把碗洗了。”
萨迪克低头。
十几只空碗摞在泥里,雨打着,碗底全是汤渍。
他犹豫了大概半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