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从夜色里射来。
苏世从营房冲出去的时候,校场上已经躺了三十多个人。
突厥游骑来得快,退得也快。
马蹄声刚响起半刻,就被兵卒的喊杀声盖过去了。
折冲都尉甘平手持横刀站在营门口,刀刃上还滴着血。
“追!”
二十骑冲出营门,往北追了半里,回来的时候只剩十五个。
校场上的火把一根根亮起来,光把地上那些人照得清清楚楚。
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苏世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抓着铁铲。
军医跑过来,蹲在地上翻人,翻一个摇头,再翻一个还是摇头。
“都尉,这个还有气。”
“抬进去。”
“这个也是。”
“抬。”
第七个被抬进去的时候,军医手上全是血。
他在衣服上抹了一把,又去翻下一个。
光头老卒张罗着烧水。
火塘边上摞了一堆木柴,他抱起来就往里扔,火苗蹿得老高。
“狗剩,把锅架上。”
苏世没动。
他盯着校场上那些人。
有个老兵半边肩膀被箭射穿了,血浸透了半身衣裳。
还有个年轻的,脸贴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光头老卒走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
“别看了,进去干活。”
苏世转身进了灶房。
锅里烧的是开水,送去给军医洗伤口用的。
灶房里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劈啪响。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营里安静下来了。
校场上的人都抬走了,血迹还在地上,被风吹起的沙土盖了一层。
甘平站在营门口,背对着众人。
他手里的刀还没收回鞘,刀尖抵在地上,人就那么站着。
早饭的时候,火头营照常开灶。
苏世舀了两锅粥,摆在营门口。
粥是稠的,里头还煮了几块腌肉,油星浮在上面。
兵卒们排着队走过来,每人领了一碗,转身就走。
没人动筷子。
有的端着碗坐在墙根底下,有的直接回营房,碗搁在门口的台阶上。
苏世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些碗。
粥凉了。
光头老卒走过来,叹了口气。
“别费劲了,今天这顿吃不下去。”
“为什么?”
“打仗死了人,谁还吃得下。”
苏世没说话。
他把铲子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往营房外走。
光头老卒在后面喊:“你干什么去?”
“找点东西。”
营外有个羊圈,折冲府养的羊不多,就七八只,平常也不舍得杀。
昨晚突厥人来了,射死了两只,剩下的都被赶走了。
有个校尉正蹲在羊圈边上,手里拎着半扇羊骨架,上面还连着些内脏。
他看了看,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这玩意儿没法吃,埋了吧。”
苏世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堆东西捡起来。
校尉愣了一下。
“你要这个?”
“嗯。”
“这都带血,腥得很,你……”
“我拿回去洗。”
苏世抱着那堆羊杂碎往灶房走。
血顺着他胳膊往下滴,一路滴到门口。
光头老卒看见他抱的东西,眉头皱起来。
“你疯了?这东西能吃?”
“能。”
“怎么吃?”
苏世没回答。
他把羊杂碎放在案板上,从灶膛里扒出一把草木灰,撒在上面。
光头老卒站在旁边看,看了半天没看懂。
“草木灰能洗这个?”
“能。”
苏世抓起草木灰,用力在羊肚子上揉搓。
灰把血水和脏东西都粘下来,一点点搓掉。
他揉了一遍又一遍,手上全是灰。
羊肚洗干净了,羊肠也洗干净了,羊肝羊肺全洗了一遍。
他拎起来闻了闻,腥味还在。
光头老卒说:“这玩意儿洗不干净的,你死心吧。”
苏世没吭声。
他转身去翻调料罐子,盐有,姜没有,蒜也没有。
他想了想,出门去找甘平。
甘平还站在营门口,刀收回鞘了,人靠在门框上。
“都尉。”
甘平转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什么事?”
“我想要点烈酒。”
甘平愣了一下。
“烈酒?”
“还有姜和蒜,越多越好。”
甘平看了他一会儿,没问为什么,转身进了自己营房。
他搬出来一坛酒,又从箱子里翻出半袋子姜和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