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排到后头。
排了半刻钟,轮到他们。
老翁抬眼看了看苏牧。
苏牧穿的是普通棉袍,房青君身上的大氅却压不住。再看二人的手,一个细,一个白,半点赶路人的粗糙都没有。
老翁把手里的面往案板上一放。
“吃几碗?”
“两碗。”
“牛肉加不加?”
“加。”
“八文。”
房青君从荷包里数钱。
老翁已经抓起面团,抻了几下。
这回没断。
他把面丢进锅里,用竹筷子压了压,又切了两块牛肉进碗,舀汤,撒葱花。
两碗面搁上桌。
房青君坐下,拿筷子挑起一根。
面条不细,表面还带着些小疙瘩。她咬了一口,眉头先动了动。
硬!
咬开后,又有股劲。
牛肉汤很热,咸味偏重,牛骨的底子倒是扎实。葱花老,辣子也不香。
她吃了两口,看苏牧。
苏牧已经把面吃得差不多了。
不是狼吞虎咽。
他每一口都嚼得认真。
吃到最后,连碗底那点汤都喝了。
房青君放下筷子。
“好吃?”
“面有问题。”
“那你吃这么干净?”
“有意思。”
苏牧拿起筷子,在碗里夹起半根断面。
“面粉粗,醒发不够,拉面时手法也不对。下锅前该摔两次,他只摔了一次。煮面水也不够宽,面在锅里挤着,熟得不匀。”
房青君听完,低头看自己的碗。
“你这叫有意思?”
“这面有筋。”
苏牧说。
“不是面粉带的筋,是他往面里添了东西。”
房青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只陶罐放在案板最里面,老翁每和一团面,就从里头舀半勺水进去。
“那是盐水?”
“不是。”
苏牧起身,端着空碗走到摊前。
老翁正低头和面,听见脚步,没抬头。
“吃完了就挪地方,后头有人。”
“老丈。”
苏牧把碗放下。
“您这面里加的是什么?”
老翁的手停了半下。
他抬起头,打量苏牧。
“外地人?”
“长安来的。”
“难怪。”
老翁把面团按进盆里,手掌上全是面粉。
“长安人吃面,也配问兰州的手艺?”
后头有人笑了。
“老杜,少摆你那张臭脸。人家吃你一碗面,还得挨你骂?”
“俺也去爱骂谁骂谁。”
老翁瞪了那人一眼。
“你嫌我面难吃,去吃巷口的烂糊糊。”
那人端着碗,闷头吃,不说话了。
房青君站起来。
她本来就对老翁粗声粗气不太痛快。眼下听见这话,眉梢压下来。
“问一句而已,何必这么冲?”
老翁看向她。
“你男人问的是祖传吃饭的本事。我不告诉他,冲什么?”
房青君还想开口。
苏牧伸手,在桌边轻轻敲了下。
“娘子。”
房青君看他。
“坐着吃。”
她没动。
“他都这么说你了。”
“他说得没错。”
苏牧拿起老翁放在案边的半截面条,掰开看了看。
“人家靠这个摊子养家。上来就问底子,换我我也不说。”
老翁的神情松了点。
可也就一点。
“你这书生,倒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
苏牧把面放回去。
“我真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