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青君也看见了。
“苏世?”她压着声音,“他不是该在凉州西市等你?”
“他等了。”苏牧说,“等不住。”
“怎么等不住。”
“有人骂他做的菜是喂病人的。”
房青君没听懂全部,只看见台上的年轻人低着头往肉上撒东西,撒完站着不动。
她跟这徒弟处了小半年,苏世在苏府劈柴劈了一整个秋天,什么时候都是脖子直的。
“他要输了?”
“嗯。”
“你上去啊。”
苏牧没动。
他在算另一件事。
台上那条羊排的火候,挑不出错。剔骨、改刀、离火的分寸,全是他教出去的东西,苏世还往上走了半步。
输的地方在酱。
麦酱是水,水在炭火上活不过两息。西域那套是干粉配油脂,火越猛,香气窜得越高。这不是手艺的高下,是路子对不对。
他要是这时候上台,事情就变了。变成长安来的高人替徒弟出头,赢了也是他赢的。
苏世这一个月军营里挨的二十军棍,就白挨了。
“青君。”
“嗯?”
“把我包袱里那个油纸包拿出来。小的那个,禄东赞送的。”
房青君翻了两下,摸出来。指头一捏,里头是籽,硬的。
苏牧接过去,蹲在骆驼腿边,从地上捡了块平石头,另一只手抄起哈桑挂在驼鞍上的铜杵。
“这是干什么?”哈桑凑过来。
“碾。”
“碾了给谁?”
“给台上那个。”
哈桑往台上看了一眼,又看苏牧,忽然明白了什么,嘴张开又合上。
野生孜然的籽比市面上的瘦,皮硬,油大。
苏牧碾了七八下就停,只碎,不成粉。碎的留油,粉的走味,这一点差别,撒在羊肉上是两回事。
他把碎籽拢回油纸里,掏出随身的炭条,撕了半张纸引,趴在石头上写字。
八个字:阴阳调和,猛火干焙。
写完他抬头,往人堆外扫了一眼。
萨迪克的六个护卫在卸货,其中一个年岁大些,左眼一道旧疤,眼皮塌下来盖住了眼窝,商队里都叫他独眼狼。
这人跑了二十年商路,从不多话,苏牧那锅地坑羊肉他连吃了三碗。
苏牧朝他招手。
独眼狼把货扛下来,走过来。
“这个。”苏牧把油纸包和纸条一并塞进他手里,“送到楼后头灶房去。”
独眼狼看了看台上,没问什么,只问了一句:“交给谁。”
“交给跑堂的。你就说,前头台上做羊排那个年轻人,家里托人捎来的东西。”
“他家里在哪。”
“长安。”
独眼狼点头,把东西往怀里一塞,拐进侧巷。
房青君看着他走远。
“你不怕送不到?”
“送不到就送不到。”
苏牧掰下一小块驼鞍上挂的干馕,塞进嘴里,“他要是这点东西都接不住,我这一个月的军棍就是替他挨的。”
“军棍不是他自己挨的?”
“……你别抓这个。”
台上,巴吐尔已经把羊排端下火膛,搁在木盘里往台边送。
那盘子从苏世面前过。苏世没让开,也没去看,眼睛盯着自己架上那条肉。
炭还在烧。
肉再放两息就过了。
他伸手去够那个小竹筒。
指头刚碰上竹筒,身后台板咚咚响了两声。
福瑞楼的小二从后台探出半个身子,怀里抱着个东西,脸上一副拿不准该不该上前的样子。
“那个……做羊排的小哥。”
苏世回头。
“外头有人捎东西,说是你长安家里托的。”
台下有人转过来看。
韩三刀也转过来。
苏世手一抖。
他在凉州没有家。
他在长安的家,是城东那个小院,院里有柴、有锅、有师父。
小二把那个油纸包连着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放在灶台上就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