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青君停住脚步。
苏牧牵着她往前走。
“你跑什么?”
“不是跑,是离开。”
“你徒弟在后头找你。”
“他找不到。”
“你就这么确信?”
“他要是能找到,刚才就不会站在台上等小二送东西。”
房青君看了一眼身后。
苏世抱着木箱,已经从人群里挤出来。哈桑正指着这边喊什么,萨迪克也带着人追上来。
苏牧加快脚步。
房青君被他牵着,忍不住问:“你拿了他的木箱,他还会找不到你?”
“他现在要先研究里面的香料。”
“你拿了他的东西?”
“借。”
“借多久?”
“看完就还。”
“看完是多久?”
“看完再说。”
房青君被气笑了。
两人走进旁边的巷子。
苏牧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苏世还没有追来,才松开手。
......
苏世从福瑞楼后门出来的时候,怀里的木箱差点被人抢了。
不是抢,是有人想摸一摸。
凉州城的消息跑得比驼队快,半个时辰前台上那八块羊排的味道还没散,街上就开始传福瑞楼门口来了个食神的徒弟。
有人塞给他两个胡饼,有人往他包袱里丢铜钱,还有个牵驼的汉子扯着他袖子问,小哥,你师父收不收学徒,俺家娃七岁,会烧火。
苏世一路推,推到第三条巷子,甩掉了最后两个跟着的。
他站在巷口喘气。
天上开始落雪,细的,落在肩上不化。
师父不在西市,不在车马行。
跟商队来的,就得住得离驼圈近,还得便宜。
苏世沿着城西那排低矮土屋走,一家一家看门口的拴绳桩,看到第五家,桩子上系着一根熟悉的褪色麻绳——那是萨迪克家骆驼的绳结打法,他在兰州见过。
客栈没有匾。
院门半开着。
后院里搭了个草棚,棚下一张矮桌,桌上一只粗陶壶。
苏牧坐在小凳上,棉袍下摆撩起来搭在膝头,正给房青君倒茶。房青君手上捧着炉子,脚边蹲着一只掉毛的黄狗,尾巴甩得起劲。
苏世站在院门口,两条腿不听使唤了。
“师父。”
苏牧抬头。
苏世怀里的木箱掉在地上,铜角磕出一声。他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软,扑通跪进雪里。
这一跪很实,膝盖底下的雪被压出两个坑。
“师父——!”
眼泪出来得比声音快。
他这一个月在军营里没哭。
二十军棍趴了两天,没哭。
冻硬的烂羊肉塞进他手里,老兵在背后笑,没哭。兰州城门口马车走远那一下,他咬着牙没哭。
这会儿全出来了。
“我在渭州跟您分开那天……走了半个月才到军镇……他们说我是长安来的娘娘腔……我背了三个月的柴才让他们闭嘴……不是三个月,是二十天……”
苏世自己都说乱了。
“我在兰州追您追到城门口,我看见马车了,我喊了,您没听见……我以为您不要我了……”
黄狗被他哭得往后退了两步,躲到房青君脚后头。
房青君放下炉子,想起身。
苏牧按住她的手腕。
苏牧端起茶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他一句话没说。
苏世跪在雪里哭了差不多小半盏茶的功夫,哭到打嗝,鼻子堵了,抽气的声音一顿一顿。
苏牧把碗放下。
“哭完了?”
苏世抬起头,脸上一片乱。
“哭完了去把柴劈了。”
苏牧下巴朝草棚墙角一点。
那儿靠着一把柴刀,刃口豁了两个口子,木柄裂着缝。旁边横着一截胡杨木,两尺长,一抱粗,木头表面发灰,纹路扭着,被雪水泡过又冻上了。
苏世愣住。
他这一个月在心里排演过多少回见到师父的场面。
他想过师父会问他军营苦不苦,会问他挨了几棍,会拍拍他肩膀说做得不错。
他甚至偷偷想过,师父会不会破例,摸一下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