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存在幻想中的场景一一浮现,苏世的心止不住的颤抖。
师父,师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只有见到了师父,这一身的委屈才有地方诉说。
现在师父让他劈柴。
苏世从雪地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两步冲过去把柴刀抄在手里。
他笑了。
不是硬撑着笑,是真笑。
——师父让他劈柴了。
在苏府那半年,师父就是这么使唤他的。
洗菜,劈柴,刷锅,一样一样往下压。
别人看是苛待,他心里明白,师父使唤谁,就是把谁当自家人。李承乾和李泰上门求学,师父连柴都不让他们摸。
苏世把胡杨木立起来,一脚踩住底端。
“这木头硬。”
房青君说,“驼队里的人拿它当楔子。”
“他劈得开。”苏牧说。
第一刀下去,闷响。
刀卡在木头里,没进去三分。
苏世没使劲拔。
他手腕一抖,刀就出来了。他换了个位置,避开那道扭着的纹,第二刀落在纹侧。
木头裂开一道缝。
第三刀,第四刀。
苏牧看着。
他看的不是柴。
出长安那会儿,苏世劈柴是抡的,整条胳膊带着肩,一刀一刀往死里砸,力气用得足,也浪费得多。
半年下来力气长了,路子没长。
现在不一样。
苏世下刀之前,肩膀先沉半寸。刀落到一半,手腕上有一个极小的调整,把力道往刀刃前三寸那一处收。
木头开了,刀势就停,不往下拖。这一停最难。停得住,说明力是他自己管着的,不是甩出去就管不了了。
火头营那口三十斤铁铲,一个月,一百人的锅。
苏牧心里算了一下。
这小子现在单手掂起一整只羔羊不带晃,剔骨的时候手还能稳,凉州那台上八根肋骨一根渣都没掉,靠的不是刀快,是收得住。
再练三年,这手上的东西他自己都拦不住。
“行了。”苏牧说。
胡杨木已经劈成七八块,切口齐整,没有一块是撕开的。
苏世把柴刀往地上一插,回头。
“师父,我在凉州赢了个高昌人。”
“我看见了。”
苏世喉咙动了一下。
“那孜然……”
“撒完了?”
“撒完了。”苏世低头,“我留了一点。”他从怀里摸出竹筒,倒过来晃,落出七八粒。
苏牧接过去,看了看,塞回竹筒。
“留这个没用。孜然要种,不要藏。”
“种?”
“它老家在西边。”苏牧站起来,把茶碗底那点残茶泼在雪里,“不过那事在后头。眼下先办另一桩。”
“什么?”
“大漠黑头羊。”
苏世眉毛动了一下。
这名字他在军营听过。有个从张掖来的老兵吹,说凉州往北的牧场里有一种羊,头黑,身白,尾巴上一坨油,一头能换三头普通羊,还得看人家肯不肯卖。
“真有?”
“集市上那卖盐的说有。”苏牧从棚下拎起包袱,“他还说,全凉州的黑头羊都在一个人手里。”
......
第二日出城往北四十里。
牧场大得看不到头。
羊圈是石头垒的,一圈套一圈,圈里的羊挤在一处,头都是黑的,身上白毛长得垂到腿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