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买提老爹坐在圈门口一张羊皮上晒太阳。七十来岁,胡子染过,红的,手上一串核桃盘得发亮。
“买羊?”老爹眼都没抬。
“买。”苏牧说,“黑头羊,要一头最好的。”
“不卖。”
苏世上前一步:“老丈,我们出得起钱。”
“出多少?”
“您开价。”
赛买提这才抬头,把核桃串搭在膝头。
“千金也不卖。”他往圈里指,“这些羊不是牲口,是我阿爷的阿爷从大漠里牵回来的。要吃它,先得懂它。懂它的灵魂。”
房青君在苏牧身后小声:“灵魂?”
“别接话。”苏牧也小声。
赛买提站起来,领着三人往牧场里头走。
走到一片开阔地,那儿另有一群羊,二十几头,散着,趴的多,站的少。
地上摊着干草,堆得挺高,羊却离得远,没一头去碰。
苏世看了两眼就皱眉。
这群羊肋骨都出来了,毛也没光。
“掉膘。”
赛买提说,“入冬草枯了,这批羊我从北边草场赶回来,就不吃干草。灌药灌不进,硬塞它吐。二十天,掉了三成。”
他转过身,红胡子底下露出笑。
“谁能让它们自己抢着吃这堆草,我把羊王给他。白送。”
苏世立刻蹲下去抓了一把干草,闻。
“老丈,借我一斗大豆,再借点盐。”
赛买提摆手,随人去。
苏世动手很快。
大豆炒香碾碎,拌进干草,又撒了盐,还从竹筒里抠出一点孜然末揉在里面。整整一大筐,端到羊群跟前。
香气起来了。
他自己闻着都饿。
羊抬头看了一眼。
一头。
然后接着趴。
苏世又往前推了半尺。有只小羊走过来,鼻子拱了两下,转身走了。
“完了?”
赛买提盘着核桃,“豆子,盐,还有你们汉人的香料。你当羊是人?羊要看嘴巴喜欢,不看鼻子。”
苏世脸红到耳根,还要再抓草。
“别忙。”
苏牧说。
他把大氅解下来递给房青君,把裤腿卷到膝盖上头,抬脚跨进羊圈。
赛买提的核桃停了。
圈里的地又湿又软,苏牧走了几步,蹲下去。
他没看羊,看地。
伸手抓了一把粪,摊在掌心,捏开,凑近闻。又抓第二把,捏。第三把捏完,他把手在雪上擦了擦。
房青君背过脸去。
赛买提凑近了一点,红胡子抖了抖。
这汉人穿的是好料子的棉袍,进门时他就看出来了。城里那些买羊的商人,站在圈外三丈就用袖子捂鼻。
蹲下去抓羊粪的,他这辈子见过两个,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他阿爷。
圈边有个牧童,十来岁,裹着羊皮袄,一直躲在石墙后头看。
苏牧朝他招手。
牧童看了看赛买提,才挪过来。
“小哥,我问你个事。”苏牧还蹲着,抬头看他,“这群羊,一天喝几回水?”
“……两回。”
“水从哪儿来?”
“东边那口井。原先在河边饮,河冻了,改的井。”
“什么时候改的?”
牧童算了算:“二十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