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用什么柴?”他问。
“红柳。”
赛买提手上的核桃串掉在羊皮垫子上。
苏牧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
“红柳耐烧。它不出明火,出的是暗火,一寸炭能顶胡杨三寸。火头稳,不飘,扎得进去。而且它自己带味。”
“带什么味?”
“说不清。”
苏牧想了想,“有点甜,有点辛,不冲,落在羊油上不打架。西边那边烤肉都用它,串肉都用红柳枝当签子。”
苏世眼睛亮了:“那城里买。”
“城里的红柳是灌木条,三五年的货,烧起来一把灰。”苏牧摇头,“要百年的。长在大漠里头,根扎下去三丈,木头硬得像石头。那种才够烧一夜。”
赛买提这时候把核桃从雪里捡起来,站起身。
“百年红柳……你说的是黑戈壁往里,那片老柳丛?”
“我不认路。”
苏牧说,“集市上卖盐那胡人说过一嘴,说往北进大漠,走三天,有片红柳,柳墩子大得能坐三个人。”
老爹的脸就变了。
他往北边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那地方不能去。”
“为什么。”
“那是死人的地方!”
赛买提把核桃塞进怀里,声音低下去,“我阿爷那一辈,牧场里三个后生进去砍柳,说是砍回来给圈门做桩子。
走了六天。第七天回来一个,爬回来的,脸上的皮被沙子磨掉一层,人还活着,嘴里就一句话——起风了!”
苏世咽了一下。
“另外两个?”
“找不着。”
老爹说,“大漠里起风,不是刮,是抬。沙子从地上抬起来,抬到天上,天就黑了。
你人站在里头,睁眼跟闭眼一样。风走一趟,把沙梁子挪个地方,昨天走过的路今天就没了。骆驼在那种风里都认不出家。”
他往圈里指了指羊王。
“这羊我白送你,是我心服。你要拿命去换柴火,我不干。牧场里柴多,胡杨、沙枣、骆驼刺,你要多少有多少。”
房青君牵着羊王站在一边,一直没出声。
听到这儿,她把缰绳往手里收了收。
“夫君。”
苏牧回头。
“老丈说的那风。”她说,“真有那么大?”
“有。”
苏牧点头,“沙暴,不新鲜。”
“那咱们……”
她话说了一半,停了。
她跟苏牧成亲这些日子,见过他为了一口味道折腾多少事。
做火锅底料折腾了半个月的香料配比,做高压锅把工部的铁匠熬了一整夜。她原以为这次西行就是走一走,看一看,吃点新东西。
现在他要往沙暴里走。
苏牧没马上答她。
他自己心里在算。
这羊他是舍不得的。
三指皮下油,肌理粗、纤维长,肉里带股草腥,不难闻,是干草和野葱混出来的味。
这种肉,蒸不行,煮更糟——
一煮油全化在汤里,肉就柴了。
它只能烤,而且只能用暗火慢慢逼。逼出来的油顺着纤维往下走,最后在皮下那儿收成一层,咬开一口是脆的,底下是流的。
他上一世在国宴上做过一道烤羊,进口的羔羊,四十天的,油薄,火好使。
那道菜得了满堂彩。
可那羊比不上眼前这头的三成。
食材摆在这儿了,他手上却没有配得上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