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骂人。”苏牧把手在袄子上擦干净,“我就问你一句。”
“您问。”
“沙子有多热,你刚才抓过。”
“抓过。”
“热成那样,我能拿它煨蛋。”苏牧把最后一条肉丢进嘴里,“你连脚底下这点热都受不住,拔刀砍沙子,厨子连火都控不住,你控什么心?”
苏世低着头,把手上的油一根指头一根指头舔了。
“记住了。”
“记住就起来。”苏牧站起身,拍了拍沙,“日头斜了,该走了。”
......
......
第三天过午,独眼狼在一道沙梁上站住,用脚尖把表层浮沙蹭开。
底下不是沙,是砂砾,混着几块磨得溜圆的石头。
“怎么了?”苏世问。
“河底。”
独眼狼蹲下去,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扔了,“水走过的地方,石头才是这个形状。往下走。”
苏牧接过缰绳,也蹲了下去。
他把那把砂砾抓起来又放开,指头在掌心里搓了搓。粗,硬,没有一点粘性。
有水的地方长树。
水没了,树留下来。
他站起身。
沿着河床走了小半个时辰,沙面上开始冒出东西。先是几段黑褐色的木头茬子,斜着扎在沙里,露出来不到一尺。苏世过去掰了一下,掰不动。
“这就是红柳?”
“死了的。”
独眼狼说,“这一片底下全是根。”
再往前四五十步,前面那道沙坡背后露出一个墩子。
苏世走过去,站住了。
墩子高过人头。
主干从沙里出来就开始扭,扭了三道,往上分成五六股粗枝,枝头断的断,秃的秃。
树皮早没了,露出的木头灰白,表面被沙磨出一层浅坑,摸上去是滑的。围着走一圈,得七八步。
“这个……”
苏世抬手比了比,“三个人抱不过来。”
独眼狼没说话。
他二十年前跟着驼队走过这条河床一次,那时候这墩子就是这个样。
他记得清楚,因为当时同行的老驼夫说过一句:这树死的时候,咱们的阿爷还没生出来。
苏牧从驼上取了刀,走过去,在最底下的干上削了一下。
刀是他自己那把,不是苏世的黑刀。
削下来的不是片,是一小条,细,卷着。他捏在指头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
“有味。”
“什么味?”苏世也过去闻。
“闻不出来就烧。”
苏牧从怀里摸出火石,找了块背风的沙窝,把那条木屑点了。木屑不起明火,先是发红,红了一小截,才有一缕烟起来。
苏世把脸探过去。
烟不冲。
有点甜,甜后头压着一线辛的东西,钻进鼻子里不散,停在喉咙口。他咳了一下,又凑回去闻。
“师父,这个味……”
“落在羊油上不打架。”苏牧把还在发红的那一小截按进沙里,站起来,“就这个。”
一句话说完,苏世的手已经往腰后去了。
“我来。”
他把玄铁刀抽出来,绕着树墩看了两圈,挑了一处相对平直的地方,又用脚在沙里踩实了两个坑站稳。
独眼狼往后退了三步。
苏世双手握刀。
他这一个月在火头营抡三十斤的铁铲,一天两百斤肉,胳膊上的东西是真长出来了。
凉州台上那八根肋骨,一根没散。他心里想的是:木头再硬,也是死的,肉才是活的。
刀举过头顶。
“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