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抬头看他。
“它自己憋着?”
“憋着。你从外头砸,是跟一整块木头较劲,它当然弹你。”苏牧朝驼那边伸手,“斧子。”
独眼狼把斧子解下来递过去。
就是赛买提牧场里给圈门做桩子用的那把普通铁斧,柄短,刃厚,上头还留着旧豁口。
苏世看着那把斧子,喉咙动了一下。玄铁刀砍不进去,这玩意儿能行?
苏牧没砍。
他先用斧背,顺着那道发丝一样的缝,从下往上磕。
磕得很轻,一下,两下,磕到第五下,那道缝张开了一点,能塞进小半个指甲。
他把斧刃调过来,卡进去。
不是砸进去的,是喂进去的。卡稳了,苏牧退开半步,两手握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苏世看着这个动作,他认得。
前几天在客栈后院劈那截胡杨木,他自己就是这么沉肩膀的。
斧子落下。
一声脆响。
不闷,也没有火星。
那个七八步围的树墩,从苏牧卡进斧刃的地方往上,一条线直着走到顶,走到底下扎进沙里的部分才停。
裂了!
两半往两边分开,倒在沙上,中间断口的木头露出来,颜色比外皮深,是暗红的,紧,细,一层一层。
苏世走过去,伸手在断口上摸了一把。
“……这么容易?”
“不容易。”苏牧把斧子扔给他,“我要是磕偏两寸,斧子现在也飞了。”
苏世捏着斧柄没动。
“万物皆有理。”苏牧在断口上敲了一下,听声,“切肉和劈柴,是一回事。顺着来。”
苏世的手指还搭在那道断面上。
他想起凉州台上那条羊排。
三刀剔骨,肉身不散,台下几百人喊他刀神。他当时干的是什么?摸骨。
摸的就是骨头和肉之间那条缝,摸准了,刀是从缝里过去的,不是从肉里砍过去的。
一样的东西。
他在羊身上会,换到木头上就忘了,抡起刀就往上砸。
“我明白了。”
“明白就干活。”
苏牧已经蹲在断口那边比划长短,“这一墩够了。截成尺半一段,拿麻绳捆,一驼三捆。旁边那几股枝子挑细的留着,别劈,回去串肉用。”
“串肉?”
“红柳枝当签子,肉在上头串着烤,木头的味往里走。”苏牧顿了顿,“比铁签子好。”
独眼狼一直站在两丈外没动。
他二十年商路,见过的汉人东主,走进沙子里恨不得指挥太阳往哪边落。
这一位不一样。
这一位进来第一天就说听你的,正午非要歇,用沙子煨了鸡蛋和咸肉,刚才又蹲在那儿摸了半天木头纹路,问的是风从哪边来。
他心里过了一遍。
哈萨克人砍了半天,斧子豁三个口。烧了两天两夜,烧出一半灰。这汉人从下驼到现在,一共动了三下斧背,一斧刃。
这不是力气。
力气那个年轻人比他大得多,刀都飞了。
那是什么?
独眼狼想不出词。
他只想起赛买提在牧场里跪下去亲靴子那个事,当时他站在圈外看着,还笑了一声。
现在他不笑了。
“苏先生。”
“说。”
“这树,二十年前我见过。”独眼狼说,“那时候我们十一个人,没一个人想过它能开。”
“它一直是开的。”苏牧用斧尖点了点那道缝,“你们没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