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绿洲的时候,日头还没落。
房青君站在土屋门口,手里拎着个水壶。
她一眼看见三人三驼,立刻放下壶跑过来。
“夫君!!!”
苏牧翻身下驼,拍了拍身上的沙,灰扑扑一层。
“回来了。”
房青君绕到驼背后头,看见那三大捆黑红色的木头,手往上摸了一下。
“这就是红柳?”
“对。”
“够不够?”
“够烤一头羊王的。”
苏牧解开绳扣。
“再多都浪费。”
苏世把最后一捆卸下来,人往地上一坐,腿伸直了不想动。
三天沙漠,回来这一段他走得最累,脑子里全是师父那句话。
顺着来。
赛买提从毡帐里钻出来,红胡子上沾了干草,一看见那几捆木头,两步冲过去,蹲下就摸。
“这墩子,你们真砍回来了?”
“砍了。”
老爹抬头看苏牧,又低头看木头,嘴巴张了两下。
“我阿爷说过,百年红柳比石头硬。”
“是硬。”
苏世在旁边插了一句。
“我第一刀差点把自己崩飞了。”
“那你们怎么……”
“找缝。”
苏牧把大氅解下来递给房青君。
“木头有纹,纹里有劲。”
“顺着劲走,一斧子就开。”
赛买提不说话了。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次顺着来三个字。
放羊顺着羊性子,烧火顺着风头,连赶驼都得顺着驼脾气。
可他从没听过有人把木头也当活物看,还能找出它身上那股藏了百年的劲。
老爹站起来,朝苏牧深深鞠了一躬。
“我服你。”
“别急着服。”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灰。
“木头回来了,炉子还没起。”
“炉子?”
“烤这羊,不能用明火。”
赛买提愣住。
“不用明火,用什么?”
“地火。”
苏牧从驼背上取下褡裢,在里头翻出一截炭笔,蹲在沙地上开始画。
第一笔画的是个圆,圆里头又画了一圈,再往里又是一圈。
画到第四圈,他停了,在最中间点了个点。
“这是什么?”
苏世凑过去看。
“坑。”
苏牧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剖面图。
一个倒过来的钟,顶尖朝下,开口朝上,钟壁上横着几道弯弯绕绕的线。
“这坑要挖多深?”
“一丈二。”
苏世倒吸一口气。
“一丈二?”
“对。”
苏牧在坑底那个尖上点了两下。
“底下烧红柳,热气往上走。”
“走到这儿。”
他把炭笔往钟壁上那些弯道一划。
“绕三圈,热全锁在里头出不去。”
“那羊呢?”
“挂在这儿。”
苏牧在坑口下方三尺的位置画了一横。
“离火远,热从下头慢慢舔上来。”
赛买提蹲在旁边,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这不是馕坑。”
“馕坑浅,火直着上来,烤的是饼。”
苏牧把图上那几道弯道又描了一遍。
“我这个深,火要绕路。”
“绕着走的火,才能把三指油化透。”
老爹的手往图上指了指,又收回来。
“这几道弯,怎么挖?”
“不挖。”
苏牧站起来。
“砌。”
苏世跟着站起来。
“砌?拿什么砌?”
“土坯,碎石,黄泥。”
苏牧把炭笔往怀里一插。
“回凉州,叫人。”
第二天午后,赛买提领着三个凉州城里的工匠到了绿洲。
领头那个姓贺,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茧子,腰上挂着一把泥刀。
他一进门就看见地上那张图,蹲下去看了半晌,抬起头。
“苏先生,这图,是您画的?”
“我画的。”
“您见过砖窑?”
“没见过。”
苏牧说。
“听人说过。”
贺工匠的手在图上悬着,不敢碰。
“这几道回形道,跟工部的官窑是一个路子。”
“可官窑是横着烧砖,您这个,是竖着烤肉?”
“对。”
“竖着烤,热往上走,走到顶上散了怎么办?”
“不散。”
苏牧在坑口上方又补了一笔。
“顶上盖一层湿泥封死,只留一个碗口大的气眼。”
“热出不去,全闷在里头。”
贺工匠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在凉州修了二十年炉灶,从胡商的馕坑到汉人的灶台,什么样的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他头一回见。
把火埋在地底下,还让它绕三圈才能上来,这不是烤肉,这是驯火。
“苏先生。”
他说。
“这东西要是砌出来,别说烤羊,烤骆驼都行。”
“我不烤骆驼。”
苏牧说。
“就烤一头羊王。”
贺工匠站起来,朝身后两个伙计招手。
“动手。”
“先定中心,再挖坑。”
三个工匠拿着绳子和木桩,在图纸旁边比划了半天,最后在沙地上钉下一根桩,拉出一个圆。
苏世卷起袖子。
“我来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