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苏牧叫住他。
“先别急。”
“为什么?”
“土不一样。”
苏牧走到圆圈边上,蹲下去抓了一把沙。
沙从指缝里漏下去,一点都攥不住。
“这沙太散,砌不住墙。”
贺工匠点头。
“对,得换土。”
“哪儿有?”
“往西二十里,有个废驿站,那边土带粘性。”
老爹说。
“我让人去取。”
“取多少?”
“十驼。”
苏牧摇头。
“不够。”
“那多少够?”
“二十驼土,十驼碎石,再搭五袋青盐。”
贺工匠愣住。
“盐?拿盐干什么?”
“和在泥里。”
苏牧说。
“盐化了,泥就粘。”
“粘住了,火烧不裂。”
三个工匠对视了一眼。
拿盐和泥,这手笔他们听都没听过。
青盐在西域金贵得很,一袋能换半头羊。
眼前这位张口就要五袋,砌一个烤肉的坑。
贺工匠忽然想起城里传的那个事。
福瑞楼台上赢了高昌人的那位,师父就是眼前这位苏先生。
当时城里人都说那徒弟是刀神。
现在看来,师父才是真狠的。
刀捅进肉里,最多见血。
这位是把盐埋进土里,让火都得听他的。
......
土和石头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世点起火把,照着坑。
坑已经挖下去五尺,坑壁上全是铲子留下的痕迹。
“师父,够深了吗?”
“不够。”
苏牧站在坑边往下看。
“再挖七尺。”
苏世跳下去,继续挖。
挖到一丈的时候,铲子碰到了石头。
他把石头撬出来,底下露出湿的土。
“师父,出水了。”
“正常。”
苏牧说。
“这儿原先是河床,底下有水脉。”
“那还挖吗?”
“挖。”
“水不碍事。”
又挖了两尺,苏世从坑里爬上来,手上全是泥。
贺工匠带着两个伙计开始和泥。
黄土,碎石,化开的盐水,按比例倒在一处,用脚踩。
踩到能捏成团不散,才算成。
“开始砌。”
第一层从坑底起,贺工匠亲自下去,一块土坯一块土坯往上摞,每摞一层就用泥刀拍实,再抹一层盐泥。
苏世在坑边看着。
“这么慢?”
“急不得。”
贺工匠头也不抬。
“砌炉子跟盖房子不一样。”
“房子塌了砸人,炉子塌了火就窜出来。”
砌到第五层,他爬上来歇口气,手在袄子上蹭了蹭。
“苏先生,这回形道……”
“我下去。”
苏牧跳进坑里,接过泥刀。
他先在坑壁上用刀尖划出一道线,线是斜着往上走的,走了半圈又往下拐,拐回来又往上。
“照着这个砌。”
贺工匠看着那道线,倒吸一口气。
“这线,您怎么划得这么准?”
“眼睛看。”
“可您连尺子都没用。”
“尺子量的是死的。”
苏牧把刀尖在墙上又点了两下。
“火是活的,它走到这儿会转,转完还得往上走。”
“尺子量不出这个。”
贺工匠接过泥刀,照着那道线开始砌。
砌了两块土坯,他停下来。
“苏先生,我砌了二十年炉子,头一回见有人把火当水引。”
“火本来就是水。”
苏牧说。
“都是往低处走,堵住了就往高处走。”
贺工匠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继续砌,砌得比刚才更慢。
每一块土坯落下去之前,他都要比划三遍,确定位置没偏才敢放。
三天后,炉子成了。
坑口封了一层厚厚的湿泥,中间留了个碗口大的气眼。
贺工匠站在坑边,手里还握着泥刀。
“苏先生,您要不要试一把火?”
“试。”
苏世把红柳木劈成小段,一根一根往坑底丢。
丢了一捆,苏牧叫停。
“够了。”
“这就够了?”
“红柳耐烧,一捆能烧一夜。”
火把扔下去,火苗舔上木头。
最开始没什么动静。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坑口那个气眼里开始往外冒白气,白气带着一股甜辛味,是红柳木烧起来的味。
又过了半个时辰,苏世把手伸到气眼上方。
“烫!”
他立刻缩回来。
“师父,这热气……”
“上来了。”
苏牧也把手伸过去试了试。
“火在底下绕了三圈,热全锁住了。”
赛买提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坑口,又看看脚下这片沙地。
三天前这儿什么都没有,三天后这儿埋了一座炉子。
炉子里没有明火,只有暗火。
暗火从地底下慢慢往上爬,爬过三道弯,爬到坑口,变成了一股烫手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