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起炉子(2 / 2)

“等等。”

苏牧叫住他。

“先别急。”

“为什么?”

“土不一样。”

苏牧走到圆圈边上,蹲下去抓了一把沙。

沙从指缝里漏下去,一点都攥不住。

“这沙太散,砌不住墙。”

贺工匠点头。

“对,得换土。”

“哪儿有?”

“往西二十里,有个废驿站,那边土带粘性。”

老爹说。

“我让人去取。”

“取多少?”

“十驼。”

苏牧摇头。

“不够。”

“那多少够?”

“二十驼土,十驼碎石,再搭五袋青盐。”

贺工匠愣住。

“盐?拿盐干什么?”

“和在泥里。”

苏牧说。

“盐化了,泥就粘。”

“粘住了,火烧不裂。”

三个工匠对视了一眼。

拿盐和泥,这手笔他们听都没听过。

青盐在西域金贵得很,一袋能换半头羊。

眼前这位张口就要五袋,砌一个烤肉的坑。

贺工匠忽然想起城里传的那个事。

福瑞楼台上赢了高昌人的那位,师父就是眼前这位苏先生。

当时城里人都说那徒弟是刀神。

现在看来,师父才是真狠的。

刀捅进肉里,最多见血。

这位是把盐埋进土里,让火都得听他的。

......

土和石头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世点起火把,照着坑。

坑已经挖下去五尺,坑壁上全是铲子留下的痕迹。

“师父,够深了吗?”

“不够。”

苏牧站在坑边往下看。

“再挖七尺。”

苏世跳下去,继续挖。

挖到一丈的时候,铲子碰到了石头。

他把石头撬出来,底下露出湿的土。

“师父,出水了。”

“正常。”

苏牧说。

“这儿原先是河床,底下有水脉。”

“那还挖吗?”

“挖。”

“水不碍事。”

又挖了两尺,苏世从坑里爬上来,手上全是泥。

贺工匠带着两个伙计开始和泥。

黄土,碎石,化开的盐水,按比例倒在一处,用脚踩。

踩到能捏成团不散,才算成。

“开始砌。”

第一层从坑底起,贺工匠亲自下去,一块土坯一块土坯往上摞,每摞一层就用泥刀拍实,再抹一层盐泥。

苏世在坑边看着。

“这么慢?”

“急不得。”

贺工匠头也不抬。

“砌炉子跟盖房子不一样。”

“房子塌了砸人,炉子塌了火就窜出来。”

砌到第五层,他爬上来歇口气,手在袄子上蹭了蹭。

“苏先生,这回形道……”

“我下去。”

苏牧跳进坑里,接过泥刀。

他先在坑壁上用刀尖划出一道线,线是斜着往上走的,走了半圈又往下拐,拐回来又往上。

“照着这个砌。”

贺工匠看着那道线,倒吸一口气。

“这线,您怎么划得这么准?”

“眼睛看。”

“可您连尺子都没用。”

“尺子量的是死的。”

苏牧把刀尖在墙上又点了两下。

“火是活的,它走到这儿会转,转完还得往上走。”

“尺子量不出这个。”

贺工匠接过泥刀,照着那道线开始砌。

砌了两块土坯,他停下来。

“苏先生,我砌了二十年炉子,头一回见有人把火当水引。”

“火本来就是水。”

苏牧说。

“都是往低处走,堵住了就往高处走。”

贺工匠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继续砌,砌得比刚才更慢。

每一块土坯落下去之前,他都要比划三遍,确定位置没偏才敢放。

三天后,炉子成了。

坑口封了一层厚厚的湿泥,中间留了个碗口大的气眼。

贺工匠站在坑边,手里还握着泥刀。

“苏先生,您要不要试一把火?”

“试。”

苏世把红柳木劈成小段,一根一根往坑底丢。

丢了一捆,苏牧叫停。

“够了。”

“这就够了?”

“红柳耐烧,一捆能烧一夜。”

火把扔下去,火苗舔上木头。

最开始没什么动静。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坑口那个气眼里开始往外冒白气,白气带着一股甜辛味,是红柳木烧起来的味。

又过了半个时辰,苏世把手伸到气眼上方。

“烫!”

他立刻缩回来。

“师父,这热气……”

“上来了。”

苏牧也把手伸过去试了试。

“火在底下绕了三圈,热全锁住了。”

赛买提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坑口,又看看脚下这片沙地。

三天前这儿什么都没有,三天后这儿埋了一座炉子。

炉子里没有明火,只有暗火。

暗火从地底下慢慢往上爬,爬过三道弯,爬到坑口,变成了一股烫手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