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在毡布上晾了半个时辰。
表面的水气收干,油膜还亮着。
苏牧拿手背贴了贴脊肉,又按了一下腿肉。
“木盆。”
苏世早就等着这句话,转身把牧场里最大的木盆搬了过来。
盆有半人宽,原先是赛买提拿来拌草料的。苏世刷了三遍,又用滚水烫过,搬到毡布边时还冒着热气。
巴吐尔抱着香料箱跟在后头。
箱盖一开,四十一只小格排得整齐。
胡椒、荜茇、豆蔻、桂皮、干姜、胡芹,还有几样高昌人才用的香草。巴吐尔伸手就要往外拿。
苏牧按住箱盖。
“别全拿。”
巴吐尔愣了:“烤整羊,香料少了压不住膻气。”
“这羊膻吗?”
“羊哪有不膻的?”
“闻。”
苏牧割下一小片腿肉,递到他鼻子底下。
巴吐尔闻了两回。
肉里有干草气,也有野葱留下的辛味。羊膻当然有,却不冲。赛买提养羊时放得远,吃的不是圈里那种混着粪味的草,肉底子很净。
“香料不是拿来遮丑的。”苏牧说,“东西好,你还往上盖,盖完吃香料?”
巴吐尔抱着木箱,手缩了回去。
他家四代烤羊,传下来的规矩就是料要足。肉越厚,撒得越重。高昌不少贵人吃完都说香,可他们夸的,究竟是羊还是那四十一味料?
这笔账,他以前没算过。
苏牧从格子里挑出胡椒、干姜、荜茇和少量豆蔻。
每样都不多。
胡椒两撮,干姜半把,荜茇只有七根。豆蔻更少,三颗,拍开取籽。
巴吐尔忍不住了:“三颗?”
“嫌多?”
“不是,整头羊……”
“那就两颗。”
苏牧拿回一颗,扔进香料箱。
巴吐尔闭嘴了。
苏世蹲在盆边,肩膀抖了两下。
他跟师父久了,听得出来。巴吐尔再多问一句,那两颗也保不住。
“笑什么?”苏牧转头。
“我在想,香料省下不少银子。”
“省下的是味。”
苏牧把几样香料倒进铜锅,不加油,直接架上小火。
苏世伸手去拿木铲。
“别动。”
“会糊。”
“闻着。”
锅底受热,先出来的是干姜气。过了一会儿,胡椒的辛味也散了出来。
苏牧端起铜锅,离火晃了几下,又放回去。
“香料里有水气。直接磨,磨出来发闷。先焙,把水赶走。”
巴吐尔盯着锅底:“那为何不大火?”
“豆蔻见大火会苦。荜茇也不能焦。”
“可孜然要猛火。”
“所以分开。”
苏牧把铜锅里的香料倒进石臼,朝苏世抬了下手。
“磨细。”
苏世握住石杵,才砸了两下,又停住。
“师父,细到什么份上?”
“手指捻着不扎肉。”
这一问让巴吐尔多看了苏世一眼。
换成以前,这位大唐厨神拿到石杵便会往下砸。师父说磨,他就磨成粉,绝不会先问粗细。
去军营一个月,手艺长了多少还在其次,人倒是稳下来了。
另一边,苏牧打开油纸包。
野生孜然只剩下大半包。
这些孜然从吐蕃雪线上一路带到凉州,福瑞楼用去一小撮,路上烤肉又耗了些。每一粒都来得不容易。
苏牧倒出三分之一,手停住。
羊王肉厚,尾油重,孜然少了撑不住。可全倒进去,后面的路便没得用了。
他算了算各块肉的分量,又抓了一小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