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桥站起来:私设监狱、非法拘押、虐待平民——这四条,足够我们向国联提起申诉。副领事先生,你们确定要把这件事闹大吗?
副领事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把名单收进公文包:我会把今天的情况如实报告。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陈市长,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我知道。陈明桥,但你们也不会再在我们的地上关我们的人了。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明桥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名单,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在办公桌前坐下来。
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南京来的电报,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尽快妥善处理;香港来的电报,只有一句话:陈家最近是不是太张扬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陈安邦的号码,占线。
又拨了一次,还是占线。
他放下听筒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他爸会选最稳妥的方式——递话、退一步、把事情压下去。
但之前炸大使馆的事已经退过了,这一次再退,日本那边只会以为陈家怕了,可以一步步压上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拿起外套出了门。
陈老太爷坐在厅堂里,手边搁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
他像是知道陈明桥会来,没有问什么事,只抬头看了他一眼:明桥,坐下。
“爷爷,”陈明桥把那封照会放在桌上:日本那边今天又递了第二道。我想把这件事翻过来——不是我们理亏,是他们理亏。先抓人的是他们,我们才去要人的。
陈老太爷听完,靠进椅背里,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陈明桥,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该给的路我给了你们。路在脚下,怎么走,是你们的事。
他顿了一下,这件事之后,该收的收一收。陈家现在站在风口上,风太大,站久了容易倒。
陈明桥站起来:爷爷,我知道了。
回到办公室,天已经全黑了。
他关上门,只开了桌面上那盏台灯,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南京的号码。
陈明诚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明桥,这么晚了。
陈明桥把自己想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明诚的声音传过来:如果你要做,就做到底。不要做一半留一半。做一半,别人会以为你心虚。做到底,别人才会信你。
陈明桥握着听筒:大哥,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翻开桌上的通讯录,拨了申报郑总编的号码:郑总编,接下来三天,申报、沪江晚报、新闻报、沪上花边——所有娱乐报纸,全部登同一件事:日本军官贪图白玫瑰的美色才闹出这么大动静。责任不在我们,在日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市长,三天,十几家同步,这个阵仗不。
我知道。陈明桥,所以请你务必帮我安排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申报、沪江晚报、新闻报、沪上花边的头版同时换了。
申报写日本军官贪色引动荡,陈少爷护美为哪般。
沪江晚报写一歌女牵动万人心,上海滩风雨夜不眠。
沪上花边最直接,标题只有一行字强抢美女制造暴乱,责任在谁——日方恶霸该给个法。
茶楼里有人翻开报纸笑了一声,有人把报纸折好放进公文包。
当天下午日本领事馆没有再递照会,工部局那边也没有再打电话来催。
但陈明桥知道那不是结束。
日本领事馆二楼的窗户朝南开。
藤川一郎站在窗前,面朝着闸北和华界交界处的方向。
他看不见那道火墙本身,隔了几条街,楼房挡住了视线。
但他看得见那片被映红的天光,暗红色的,不均匀地浮在屋顶上方,像一层正在缓慢扩散的淤血。
灰黑色的烟柱升得很高,在灰蓝色的暮色里格外刺目。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不是火光,是那片被映红的天光,在窗玻璃上颤动了一下。
副官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大佐先生,人群已经撤了。但火还在烧。他们用杂物堆成的路障,正在闸北交界处燃烧。领事馆围墙外的建筑全部被搜过,人一个没剩,全被他们带走了。墙内没有受影响,没有人越过那道围墙。他们……没有进入领事馆范围。
藤川一郎站在窗前,没有话。
他想起那个叫陈明昊的年轻人坐在审讯室里的样子——外套没系好,领口歪着,姿态松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桀骜不驯!
全是靠着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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