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
“可她对谁都不一样。跟依萍斗嘴,跟祁蕾打闹,对朱晓芬照顾。她对我像普通人,可我有什么特别的?我从来没跟她说过什么。我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
他抬起头看着杜飞。
“我总想着还有很多时间,后面慢慢告诉她我的心意,可是她死了。她死在台上,死在我发现自己爱上她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去周家看她,她躺在那里,手上还攥着什么东西。我走近了看,是一沓照片。我给她拍的那些照片。那样张扬美丽,她每一张都留着。”
杜飞看着他,“书桓……”
“她留着我拍的照片,是因为那些照片好看她喜欢,是她的记录。不是因为我。”何书桓说,“我知道。她从来没喜欢过我。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没有区别。可我还是——”
他把杯子搁在桌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
“她死的时候,我还在南京。我本来说要提前回来,但采访没做完,我拖了一天。就一天。等我到上海的时候,她已经没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透了。
“杜飞,我喜欢她。我爱她,你知道吗,我注定会爱上这样的女孩子,以前是依萍,但雪姨和陈明昊出现了,现在是周敏,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也从来没跟她说过。我想着以后有的是机会。可她没有了。她在我最爱她的时候,死了。”
杜飞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他知道何书桓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
他需要的只是有人听他说。
“依萍跟我说,周敏死的时候,穿的是她的衣服。她替依萍上了台,替依萍挡了那颗子弹。”何书桓的声音哑了,“她替依萍死,是因为她知道依萍要做的事更重要。可我呢?我连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不知道。我只会跟在她后面拍照……”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几下。
杜飞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搭在他肩膀上。
何书桓没有抬头,但他的手从脸上放下来,攥住了杜飞的手腕。
“杜飞,上海我待不下去了。”他说,“我待在上海,每天都想起她。我去排练厅,想起她站在那里让我拍照。我去大上海,想起她在后台擦琴。我去街上走,路过那些的巷口,我去哪里都会想起她那天拿纸条给我,说‘几千个人呢,你肯定没见过’。”
“我待不下去了。”
杜飞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何书桓松开他的手腕,抬起头来。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
“书桓,周敏死了,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事,你要好好活下去……”杜飞拍了拍何书桓肩膀,现在这个样子,他根本开不了口请他帮忙如萍的事。
“杜飞,如萍的事,你别担心。”
杜飞愣了一下。
“我走之前,去了一趟政治处。”何书桓说,“我用了何家的名义。我叔叔是何应钦,我请他写了条子,说这个案子有疑点,证据不足,让他们尽快放人。政治处那边答应了,这两天就放。”
杜飞站在那儿,看着他,内心惊喜,“你什么时候办的?”
“今天上午。”何书桓说,“我走之前办的。如萍在里头关了好几天,吃了不少苦。再拖下去怕出事。”
他顿了一下,“我听说,她挨了打。”
杜飞的手指攥紧了,他快担心死了,“什么?”
“政治处那帮人,不是巡捕房的。他们是南京派来的,审人的手段跟巡捕房不一样。如萍在里面挨了打,手上、背上,有几处伤。不重,但也不轻。”
何书桓看着他,“你去看她的时候,别问太多。她那个人,跟依萍一样,什么都不肯说。”
杜飞站在那儿,胸口堵得发闷。
如萍被打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何书桓站起来,拎起那只旧皮箱,“杜飞,我该走了。火车是明天早上的。”
杜飞看着他,“书桓,你保重。”
何书桓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杜飞。”
“嗯。”
“珍惜眼前人,祝福你跟如萍。”
“好。”
何书桓摇了摇头。
“我辜负过她。希望她以后幸福,代我说一句对不起。”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发出一片沙沙的声响。
何书桓的身影在雨里走了几步,拐过巷口,不见了。
杜飞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