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天津卫这里,还是一片的冰天雪地。
海河上漂着浮冰,北风刮过来的风吹在人脸上,就跟刀拉脸似的。常德胜的那辆黑色四轮马车,正沿着河岸一路向东,车轮碾过泥路上的碎冰,嘎吱嘎吱地直响。
罗丰禄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厚厚皮袍子,怀里还揣着手炉,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更矮了。这老哥是个福建人,在北边待了二十年,但还是不抗冻,一到腊月就往屋里猫,常德胜可是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把他请出来当个介绍人的。
常德胜心里头正琢磨事儿。
他要罗丰禄帮着引荐的这位,就是如今北洋水师学堂的会办,严复严几道,他在后世那可是大名鼎鼎——翻译并重构了《天演论》,喊出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动植如此,民人亦然”的主儿,那可是中国近代启蒙思想家!特别是“动植如此,民人亦然”这八个字儿,那是《天演论》的原版《演化论与伦理学》中所没有的,甚至是《演化论与伦理学》所反对的。
但是这八个字儿,却太适合19世纪末到20世纪中叶这几十年的中国了……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先生,站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喊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动植如此,民人亦然”.……就跟电视剧里那些思想先驱似的,倍儿有范儿。
他正想得入神呢,罗丰禄忽然来了一句:
“振邦,你要再晚两日找到我,可就见不着严几道了。”
常德胜一愣:“怎么?严先生要离开天津吗?”
“回福建应试,后日的船。”
“应试?”常德胜更愣了,“几道先生那么大学问,还需要考举人吗?”
罗丰禄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这个陆军的,连个秀才都没有,怎么起考举人,就敢一脸不屑?你知不知耻啊?
但人罗丰禄函养好,没当面怼他,只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振邦老弟啊,如今天下有事,没有一个进士功名的‘异途’,也有机会封疆,但是再往上就难了。汉人想要当上大学士、军机大臣、各部尚书和侍郎,非正途不可。便是如左文襄公,也是在赐了进士出身后,才当了大学士和入值军机的。”
他顿了顿:“严几道是有大志向的,所以才会捐了个监生,还连考了三次乡试。这次是他第四次去考了。”
常德胜听了,心里头盘算开了。
举人那么难考的吗?严复都连考三次考不中……那我就更别想了。再了,我的大总统也不需要什么进士功名啊?我可是北洋武备“总统预备班”的第一名!
正想着自己的“总统资格”,马车停了。
“到了。”罗丰禄掀开帘子,一股冷风灌进来。
常德胜下了车,抬头一看,天津水师学堂的大门口就在眼前。
他对这地方挺熟悉的。
水师学堂和北洋武备之间就隔一条海河,他那个“原身”好象还经常和曹锟、段芝贵一起过河来找水师学堂的几个学生玩撂交。
那时候同学少年,年轻气盛,谁也不服谁,见面就打,打完又一起喝酒,喝完再去逛“四大后”(四条“后街”,着名的青楼区)……
常德胜一边回忆自己这一世的“同学少年”,一边跟着罗丰禄进了大门。
两人一起穿过操场,到了一片平房前。罗丰禄指着其中一栋:“那就是严几道的住处,咱们一起进去吧。”
他和严复看来是挺熟悉的,到人家里也不敲门,直接就推门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用福州话喊道:
“几道,几道,在家吗?”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在,稷臣吗?”
“汝还记了武备学堂的常二戆?”
话音刚,一间屋舍的门开了。
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身形清瘦,戴着圆眼镜,一脸书卷气,表情有点古怪,好象有点儿生气,又硬生生把气给咽回去的模样。
常德胜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不太美好的记忆……
自己和段芝贵、曹锟把一群水师学堂的学生揍得满头包,那几个学生跑到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身后告状。那男人皱着眉,用福建话嗬斥了几句,语气严厉,但也没把他们怎么样。最后只是挥挥手,让他们赶紧滚蛋。
那个人,就是眼前的这位严复,严几道。
常德胜赶紧拱了拱手:“几道先生,晚辈冒昧了。听先生后日就要回闽应试,特来送行。另外.……还有一事请教。”
严复看了他一眼,也没什么,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
……
严复的住处不大。一间书房兼客厅,书桌上堆满了线装书——《四书章句集注》《朱子大全》《近思录》……旁边还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周易》。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格物致知”四个字,一看就出自大家手笔。
常德胜扫了一眼,心:果然是考举人的标配。四书五经,八
而且严大思想家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动植如此,民人亦然”也“太法家”了,考儒家的科举,连底层代码都冲突啊!
估计这回还得榜!
三人了座。常德胜也没绕弯子,他怕严复提起自己和“曹总统”“段总长”荒唐事,赶紧开门见山:
“几道先生,晚辈想在朝鲜办一个海军班,培养朝鲜海军的军官。但眼下遇到一个难题,需要配齐两套船长班子,能在光绪十九年的下半年去欧洲接船,年底前形成战斗力。”
严复一愣:“接船?接什么船?”
“朝鲜国王向德国订购了两条武装商船,每条一千吨左右,打算用来训练海军。”常德胜,“船已经在改装了,下半年就能交付。但朝鲜那边没有能接船的人,也没有能开船的人。所以晚辈想从北洋水师学堂这边借几个人去帮忙,顺便帮朝鲜人训练一下海军。”
严复又是一愣。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用福州话问了罗丰禄一句:
“稷臣,这个二戆是要搞假旗偷袭吗?中堂知道吗?”
罗丰禄面不改色,也用福州话回了一句:
“不知道……我不知道,中堂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严复的表情僵了一瞬。
但这表情一闪而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开始盘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