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转过身,不再看那群留学生。
远处,那条挂着太极旗的破船,正缓缓靠岸。
……
朝鲜王国海军训练船“龟船”号上,邓世昌站在甲板上,举着望远镜。
望远镜里,那条巨大的铁甲舰正静静地泊在船坞中。
灰色的舰体在阳光下金光闪闪,两座双联装主炮塔高高昂起,炮管粗得好象能塞进一个人。舷侧的副炮排列整齐,象一排獠牙。鼓的看着就特别厚重
邓世昌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
他脑海中不断闪过刚才看到的参数:
标准排水量八千五百吨。两台三胀式蒸汽机,九千匹马力,最大航速十八节。两座双联装二十四公分半速射主炮塔,全装甲设计,中轴线布置。舷侧十二门十五公分速射炮,半封闭炮塔。主装甲带厚达二十六公分的克虏伯装甲钢。全装甲装甲司令塔。
八千五百吨。
十八节。
二十四公分主炮。
二十六公分装甲。
邓世昌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数字,越念越觉得心潮澎湃。
他想起自己指挥的致远号,两千三百吨的排水量,十八节半的航速,主炮是三门二十一公分克虏伯炮,装甲最厚的地方只有十公分,还是普通的锻钢。
和眼前这条船比起来,致远号就象一条渔船。
打不过。
跑不掉。
邓世昌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个推演。如果致远号对上常远号,会是什么结果?
答案是:没有了。
常远号的主炮可以在五千米外命中致远号,而致远号的主炮要打到三千米以内才有点威胁。就算侥幸靠近了,常远号那二十六公分的装甲,致远号的炮弹打上去就跟挠痒痒似的。
反过来,常远号的一发二十四公分炮弹,足以把致远号从头到尾打个对穿。
邓世昌又想到了定远号和镇远号,北洋水师的王牌,七千多吨的铁甲舰,三十公分的主炮,三十五公分的装甲。
但定远号和镇远号的问题是,它们太老了,伍了。
定远号是光绪七年下水的,到现在已经十二年。航速只有十四节,主炮还是老式的架退炮,射速慢得可怜。而常远号是今年刚下水的,航速十八节,主炮是半速射炮,射速比定远号快了好几倍。
更可怕的是,常远号的主副炮有随船采购的一批苦味酸开花弹!
邓世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常远号和定远号在海面上对峙。
他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定远号扛不住。
镇远号也扛不住。
这条常远号,放在全世界的海军里,也是一流的战列舰。
而它,是北洋的。
北洋终于有了这样一条船。
而他即将成为这条船的指挥官。
“正卿兄。”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邓世昌放下望远镜,回过头。是萨镇冰,常远号的帮带大副,瘦高个,脸色黝黑,一看就是在海上晒出来的。
“鼎铭兄。”邓世昌点了点头。
萨镇冰走到他身边,也望向远处的常远号:“这条船,您觉得怎么样?”
邓世昌沉默了一会儿,:“好船。”
“就这两个字?”
“那你想听我什么?”邓世昌看了他一眼,半开玩笑道,“不会是‘此船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吗?”
萨镇冰笑了:“那倒不是.……我就是想知道,这船要怎么用?”
邓世昌又沉默了。
过了半晌,他才压低声音道:“这条船,除了‘白山’号,它在远东就再无敌手……”
萨镇冰点了点头。
“但是,”邓世昌话锋一转,“船是好船,关键是看怎么用,敢不敢用……什么时候用!”
萨镇冰点了点头:“提尔皮茨先生也是这么的。他还,常远号的性能太出众了,以至于无法和北洋水师的其他舰艇协同……它要成为一匹游走在远东海上的海狼.……正卿,你提总查的那种情况,真的会出现吗?”
“会!”邓世昌目不转睛地看着“常远”号,“一定会的!”
水师八戆里不当班的林守诚、方振声也在甲板上,两人张着嘴,愣愣地看着那艘船。
方振声喃喃道:“他娘的……这才叫铁甲舰呢。咱要是能上‘常远’号,这辈子算是没白活。”
林守诚哼了一声:“别想了。就咱这样的‘水师八戆’,能上朝鲜国的武装商船巡洋舰就不错了……”
方振声没理他,还在那儿看:“你看见那炮塔了没?全装甲的!”
“看见了。”
“你看见那副炮了没?十二门!还带炮廓!”
“看见了。”
“你看见那司令塔了没?也是全装甲的!”
“……你他娘的别了,我长了眼睛。”
“我以后一定要上常远号……我要当常远号的管带!”
“方竹杆,你他娘的白日做梦呢!”
……
远处,码头上载来旗人留学生的喧哗声。
邓世昌皱着眉头,还在想刚才萨镇冰提出的问题。
他知道,李中堂也好,朝廷诸公也罢,没几个能顶得住大英帝国的威胁。
但至少,在常远号被召回前,它还是够日本喝一壶的……
想到这里,他走进舰桥,对正在掌舵的周守廉:“准备靠岸。”
“龟船”号拉响了汽笛,缓缓向码头驶去。
码头上,郭世贵看着那条破船越来越近,心里盘算着:总算能安排那帮旗人子弟上船回国了。
想到这里,郭世贵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他终于可以摆脱这帮“贵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