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午后。
汉城,景福宫,勤政殿。
大殿之内的朝鲜君臣,个个额头上都冷汗直冒。
刚刚上任的日本公使大鸟圭介,这会儿就立在大殿中央,他穿着套黑色燕尾服,戴着一副圆眼镜,话的语气很不客气:“朝鲜国王殿下,本官奉大日本帝国天皇陛下之命,提出三项要求。”
“第一,炸毁洛东江大桥之东学党徒,乃危害两国邦交之暴徒,朝鲜王国必须立即宣布东学党为逆党,并严惩肇事者。”
“第二,洛东江大桥系日本在朝企业所建,朝鲜王国需就炸桥事件向大日本帝国正式道歉并赔偿一切损失。”
“第三,东学党叛乱已危及东亚之和平,朝鲜王国当正式邀请大日本帝国派遣讨伐军协助平定叛乱。”
他的是日本话,被现场的朝鲜通事一句句给翻译成了朝鲜话,听得李熙额头上青筋直突突。
这又是道歉,又是赔偿,又是请日本兵来平叛......这帮倭寇到底想干什么?
大鸟扫了李熙一眼,顿了顿,语气中的威胁意味更浓了:“如果朝鲜王国拒绝上述三项要求,大日本帝国将视之为对帝国的严重挑衅,届时帝国将自行采取适当之方法,以维护帝国在朝鲜之利益!”
英国驻朝鲜总领事嘉妥玛也跟着开了口:“国王陛下,东学党的恐怖活动已经严重影响朝鲜半岛局势的稳定,损害各国在朝通商利益。英国政府认为,邀请日本国协助朝鲜平定叛乱的提议是合理且必要的。”
他顿了顿:“本领事,现在代表英国政府,期望陛下能以朝鲜百姓的福祉为重,接受日方面的善意提议。”
这英日两国的使臣一唱一和,显然是串通好的!
坐在王座上的朝鲜国王李熙听完通事的翻译,气得脸儿都白了。
还日本方面的善意提议......你们这些英国佬是不是瞎啊!日本人哪里善了?你们英国佬相信日本人,早晚被他们偷袭!
他看了看左边的领议政金弘集,又看了看右边的外务督办金允植,声音都有点发颤:“两位,这......这.......如何是好?”
金弘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他压低了些声音对金允植道:“倭人这次来势汹汹,恐怕......”
金允植只是咬着牙,一言不发。
金弘集吐了口气,又道:“殿下,日兵势大,东莱郡如今已失大半,而清国的态度又不明......”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再者,东学党暴徒在全罗道、庆尚道闹得实在过分了。臣听闻全罗道各地的头目最近频频聚会,隐约有暴动之意。”
李熙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事儿他知道,这几个月东学党在全罗道、庆尚道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各地的头目们串联不断,就是一副要搞大事的架势......
金允植还为此找过袁世凯好几次,希望大清驻朝新军能帮忙弹压一下,但都被袁世凯以“未奉朝廷旨意”为由,给拒绝了。
这袁世凯......也真不知道在想什么?
金弘集继续:“殿下不如暂且答应日本公使的要求,借日本兵镇压东学党......”
李熙脸色一沉:“借日本兵?”
金弘集赶紧解释:“殿下,日本一旦出面镇压,清兵也不会再坐视不理,到时候清日两国在朝鲜角力,咱们反而能从中周旋......”
金允植打断道:“领议政,你这是引狼入室!甲申政变才过去多少年?”
金弘集有点急了,两手一摊:“那你怎么办?清国现在不管东学党,倭人又逼上门来要剿灭东学党,你让殿下怎么办?”
李熙也是没折了,两头受气啊!
他又是一声长叹:“寡人……寡人知道了,那就……”
就在他要出“向日本道歉”这几个字的时候,殿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好象是从光化门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这听着有点儿像马蹄声啊!
李熙接下去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了......
大鸟圭介则猛地转头:“这是......马蹄声?”
这时候,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扑通一下,跪在了李熙跟前:“殿下,殿下!大清的八旗天兵......入宫了!”
整个大殿里瞬间死寂。
马上有日本通事将那内侍的话转告给了大鸟圭介,大鸟的脸色也变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袁世凯、常德胜、寿山这几位居然带兵进了朝鲜王宫!
这事儿,本来应该是他干的......可惜仁川码头一炸,日军一时就进不来了!
那内侍继续道:“大清驻朝鲜总理大臣袁大人、会办大臣常大人、帮办大臣寿大人率领数百八旗兵,已经从光化门入宫了!”
轰鸣声越来越近了......
通过勤政殿敞开的大门,朝鲜的君臣和英日两国的外交官终于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景福宫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八旗马队,黑龙江马队的蓝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骑兵们都穿着青色行褂,头戴着暖帽,马鞍旁挂着马刀,肩上还背着温彻斯特十三连发步枪。
为首的三人勒马停在了勤政殿的台阶前。
袁世凯翻身下马,整了整二品文官服,沉着张脸儿,步履从容地走上了台阶。
常德胜跟在他身后,穿着南浦军校的呢子制服,腰带上还挂着个枪套,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寿山则是一身黑色马褂,挎着把腰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三人大步走进勤政殿。
袁世凯敷衍地抱了个拳,朗声道:“本大臣,钦差驻扎朝鲜总理交涉商务防务事宜袁世凯,见过朝鲜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