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94年,5月1日。
距离日本人发起“牙山登陆”的那个“日本d日”,还有14天。
汉城,总理朝鲜军务、交涉、通商事务衙门。
今儿个这个“总理衙门”,可比往日热闹了不止一倍。大堂里面摆了一圈椅子,坐满了穿马褂的、穿新式军服的、穿补服的。淮军的、驻朝新军的、八旗兵的、奉天练军的,各路神仙都齐聚一堂。
荣禄是西历的4月27日在仁川登陆的......其实到今儿还没登完呢!因为好好的栈桥叫常德胜给炸了,只是临时搭了个木头的凑合。这可苦了那帮八旗大爷了。都是奉天、黑龙江、吉林来的旱鸭子,多半是头一回出洋,到了地儿却得排队上岸。排在前头的早登岸了,排后头的还在海上晕着。
不过这和荣禄没关系。袁世凯早就准备好了汉江拖船,把荣禄和他的亲兵,还有最要紧的银子(那可是翁同龢好不容易挤出来的),都给拖来了汉城。
到了汉城后,袁世凯又马上把他的“总理衙门”让给荣禄,自己去和常德胜“挤”会办衙门。其实也不太“挤”,因为袁世凯的“老婆团”和常德胜的家眷,都老早去了镇南浦。汉城这儿,他俩就是“裸官”
荣禄是4月28日到的汉城,29日养精蓄锐,30日入宫和李熙、闽妃见面,顺便吃了一顿以各种面食为主的“国宴”,今儿5月1日,才得了空,把底下的军头们都请到“总理衙门”,商量军务。
就看见这位荣中堂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茶碗,也不着急,先那一会儿架子,再慢悠悠喝一口茶,这才放下了茶碗,开了金口:“诸位,关于洛东江前线的部署,本官已经思虑再三。如今倭寇龟缩釜山,惶惶不可终日,正是我军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
他到这里,就停了下来,瞅了眼穿着身半中半西式军服的常德胜。
荣禄早就通过寿山知道了,常德胜之前一直实际上主持朝鲜军务!甭管是少量的八旗兵,还是常德胜、袁世凯麾下的“20营”新军,还是那6个营的朝鲜新军,以及庆尚道、全罗道各府牧(牧是朝鲜的地方政权名称)抗倭团练使的人马,全都被常德胜通过“南浦军校校长室”的名义在指挥调度。
“南浦军校校长室”......荣禄实在不明白,这他娘的是个什么衙门?
不过嘛,人家既然能掌控那么多的军队,还在朝鲜打了那么多“有图有真相”的胜仗,那荣禄怎么也得听听人的意见。
常德胜则是避开了荣禄的目光。
他心:趁胜追击个屁!
现在朝鲜半岛的战局,他可是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麦天皇搞仁川登陆前的形势吗?
倭寇“死守”洛东江防线,清朝(朝鲜的朝)联军“久攻不下”,后方空虚......北洋舰队虽然刚刚打了场大胜,但是“常远”入坞,“致远”、“靖远”去上海改装,“济远”半死不活。剩下一堆“老破大”的,根本唬不住日本鬼子。
他们一定会乘机来波大的!
所以现在真正正确部署是龟缩!
先在汉城“龟”,不行就退往平壤“龟”,只要“龟”到“常远”修复,“致远”、“靖远”改装完成。“常、致、靖”组个团,那也是个大清版的“第一游击队”啊!
这要是再打个黄海大海战,北洋水师怎么都能混个平局。
不过这话,常德胜可不会......了也没人听!
看到常德胜不接自己的茬,荣禄也就不自讨没趣了。常的意思他明白,不同意他的看法呗!官场上,公然和上司唱反调的很少见,何况他还是个太后新任的“满大人”。而在上司投来询问的眼神时不话,态度就已经很明确了。
荣禄脸色有点放沉,自顾自地:“本官的意思:淮军各部、驻朝新军、朝鲜新军,全部前出至洛东江一线,筑垒扎营,伺机渡江,一举荡平釜山之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八旗兵留守汉城,保护朝鲜王室。奉天练军,驻守尚州牧的闻庆岭,策应各方。”
这话的,倒是有点出乎在座各位人精的预料了。
袁世凯瞄了眼常德胜:这荣中堂够持重的!都到这个份上了,还那么谨慎。
卫汝贵端着茶碗,眼睛一眯,心里盘算着:荣中堂这是把立功的机会让给咱们和......驻朝新军了?这可得争一争!
想到这里,卫胖子就瞅了眼叶志超:你可得争一个前敌“总统”啊!
叶志超麾下虽然只有1000人的嫡系,但他却是直隶提督!这可不是虚衔,不象卫汝贵的宁夏镇总兵,聂士成的太原镇总兵,没法去上任,就是个空头。他是实实在在的直隶提督!而李鸿章又是直隶总督......这叶志超如今在淮军中的“地位”,就是可以想见的.......尴尬了!
明明只有1000人,却要当北洋陆师将领们的老大哥......难啊!
叶志超则看了眼常德胜......常德胜名下有13营大兵!而他只有2个营,这怎么争得过?
想到这里,他又望了眼荣禄。
这位荣中堂则笑吟吟开口了:“前线各军,总得有个人来统一指挥。本官寻思着,不如设一个‘诸军总统’,统筹洛东江前线一切军务。”
老狐狸在钓鱼呢!
常德胜马上就明白了,这个荣禄拿出个什么“诸军总统”,就是想钓自己的......可惜了,自己想当的“总统”前面没有“诸军”两个字儿。
荣禄的目光装模作样的在叶志超和常德胜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心里其实是想把这个“诸军总统”交给常德胜的。常德胜现在能指挥的正规军就有26营之多!叶志超最多指挥自己的2个营,聂士成他都指挥不动。
他怎么当“总统”?
但现在就得让“常、叶相争”,自己,还有朝廷,还有满人,才能把他们都控制住嘛!
这一套,满人玩了多少年了......
叶志超看见荣禄的眼神,腰板立刻挺直了。正要开口,常德胜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中堂大人,”常德胜一拱手,满脸诚恳,“叶军门从军三十多年,打过仗比卑职走过的路还多。这个诸军总统,自然是非叶军门莫属。卑职年轻识浅,自然应该在叶军门帐下听令,绝无二话。”
这下荣禄可愣住了,他本来是想让常德胜和叶志超先争一争,然后自己当个裁判,再卖常德胜一个人情,顺便在常、叶之间制造一些矛盾。结果常德胜之间不按常理出牌......认输了!
而叶志超则朝常德胜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刚想要点什么,常德胜却一脸为难地开口了:“中堂大人,卑职虽然愿听叶军门调遣,但有一件事,却不得不请荣中堂帮忙。”
荣禄问:“什么事儿?”
常德胜叹了口气,开始大倒苦水:“中堂大人,您是不知道啊,卑职手下十三个营的驻朝新军,一个月的军费才两万多两银子。在朝鲜这边开打之前,还能就地筹措一些。现在兵火一起,朝鲜人自己都没钱发军饷,哪儿还有银子补给卑职?现在还要开拔去洛东江前线,几百里的路程......沿途的消耗,还有底下人的开拔费和加饷。这两万多两银子......实在是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