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西夏内乱初显
兴庆府的暑气还没散尽,御书房的窗子半敞着,偶尔有风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一晃。
李乾顺正在批奏章。
准确地说,是在看一本关于春官试的奏摺:凉州推举了三个汉人举子,被当地党项部族以“非党项血裔”为由驳了回去。
凉州知州不敢做主,把皮球踢到了御前。
他握着朱笔,眉间微蹙。
春官试才推了两年。
第一年,五州二十七县,应试者不过百余人。
第二年,增加到三百余人。
今年,如果凉州开了这个口子,来年会更多。
但凉州部族的反弹也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他正要落笔批一个“准”字,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在门口略顿了顿。
然后,是他派去守西门的内侍的声音,跑得气喘吁吁:“陛下。”
“违关急报。八百里加急。送信的人说,宋辽谈崩了。
李乾顺的笔尖悬在了半空。
“宋帝赵似,同时对大辽和咱们用兵。”
笔尖慢慢落回了砚台里。
李乾顺接过急报,展开。繁体小字密密麻麻,他看得很仔细。
第一遍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了急报。
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起来。
像是一个棋手看见对手走了一步完全出乎意料的昏招,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你是说————”
他把急报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
“宋帝赵似。十七岁。登基半年。同时对辽国和咱们,开战?”
内侍不敢接话。
李乾顺站起身,走到窗前。
晚霞把西边的天烧成暗红色,像是他幼年记忆中某场大火的颜色。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李乾顺,也是十七岁。
十三岁亲政,四年间在汉臣与党项旧贵之间走钢丝,推汉法丶收兵权丶平叛乱,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自问不算庸主。
可这个赵似,这个侥幸以亲王之身登基的宋国皇帝,居然————
他怎么敢的?
“他觉得他能赢?”
李乾顺自言自语。然后自己回答了:“年少轻狂。”
他转过身。
“传旨:明日一早,朝会。”
顿了顿。
“所有人。一个都不许缺。”
第二日清晨,卯时刚过。
兴庆府皇宫的大殿不算宏阔,西夏毕竟不是汴梁,没有大庆殿那等排场。
但青砖墁地丶朱柱擎梁,自有一股肃穆之气。
文武分列,左文右武,近百人将大殿站得满满当当。
李乾顺还没到。
群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宋辽谈崩了————”
“何止谈崩。宋帝在边境屯兵三十万,辽国南京道的急报都飞马往北了,西京道那边也————”
“三十万?他哪来那么多兵?”
“疯了呗。”
嵬名安国站在武将班列的第一位。
这位枢密院都承旨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两条浓眉像是用墨涂上去的。
他性子急躁,此刻已经按捺不住,几次往殿后方向张望。
在他对面,文臣班列中,田景文站得笔直。
而在文臣班列的第三位,御史大夫谋宁克任,三朝老臣,须发皆白,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位老狐狸越是不动声色的时候,越是在盘算。
“陛下驾到————”
李乾顺从殿后走出,黄袍玉带,步伐沉稳。
十七岁的少年皇帝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群臣跪安。起身。
李乾顺开门见山。
“昨日边关八百里加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宋辽双方在河北边境谈崩。宋帝赵似,对大辽宣战了。”
殿中先是静了一瞬。
然后哗然。
“两线作战?”有人失声道。
“他疯了?”
“宋帝是嫌命长吗————”
嵬名安国第一个出列。他的声音洪亮得像擂鼓:“陛下!宋帝这是自寻死路!他有多少兵马?”
“敢两面开战?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旁边另一位武将接话:“听说那赵似不过十七岁。与陛下同庚。”
嵬名安国嗤笑一声:“陛下十三岁亲政丶平叛乱丶那是真刀真枪搏出来的。他赵似呢?侥幸登基罢了————”
“侥幸登基,侥幸用兵————”有人附和。
“自然侥幸败亡。”
一阵哄笑。
田景文没有笑。
他站在班列中,面色如常,只是在听到“侥幸败亡”四个字时,眉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李乾顺任由群臣议论了一阵。
等议论声渐歇,他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殿中安静下来。
“诸卿以为,此战当如何?”
嵬名安国迫不及待:“陛下!此乃天赐良机!”
“大辽收到消息,必然出兵。宋军主力一旦被拖在北线,西线必然空虚。我大夏只需遣一支精兵出横山————”
他的手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
“骚扰牵制,以静待变。等辽军正面占优,宋军调兵东援,那时候,便是我军大举反攻之时!”
李乾顺微微点头。
这正是他昨晚盘算的路数。嵬名安国虽然性子急,但军事眼光确实不差。
田景文出列了。
他不急不缓地拱手:“陛下。”
“田卿有话?”
“宋帝虽年少,然其伐辽之举,未必全无准备。”
田景文的声音清晰。
“数月以来,宋军在河北丶河东两路囤粮修城丶调兵遣将,显然是早有谋划。臣以为————”
他顿了顿。
“可先观其变。待辽宋交锋之势明朗,再定进退。不必急于先动。”
嵬名安国瞥了他一眼。对于这些汉臣,他从来没什么好感,仗还没打就开始瞻前顾后,算什么?
他正要反驳,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
“田承旨说得在理。”
众人循声看去。谋宁克任。
他从班列中缓步走出。
谋宁克任先朝龙椅方向微微欠身,然后抬起头。
“陛下。老臣以为,战机确实难得。甚至可以说。”
他略作停顿,“是上苍送给大夏的机会。宋帝狂妄自大,两面树敌,此乃自取灭亡之道。”
李乾顺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果然,谋宁克任话锋一转,语气从激昂变得平缓。
“只不过。”
“老臣近日在各部族中走动,听到了一些————不太让人高兴的话。”
“为备战,各州州府已是征粮三波丶徵兵两轮。党项部族中,不少头领颇有怨言。”
“有些部族的壮丁,十成里被抽去了三成。田里的粮,上缴了四成。”
他看向李乾顺,老眼昏花中似乎藏着什么。
“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
他又顿了一顿。
这一顿,比刚才更长。
“如今朝中推行新制,番汉之间,有些事情————老臣以为,值此用兵之际,是否————”
他抬起眼。
“当有所安抚?”
他没有说“停止改制”。
他甚至没有说“改制”两个字。
他只是说“新制”。说“番汉之间”。说“安抚”。
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
嵬名安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田景文的面色微微一沉。
谋宁克任垂着手站在殿中央,老态龙锺,仿佛只是一片好心。
李乾顺看着他。
十七岁的少年皇帝与七十多岁的老臣之间,隔着半百年的距离。
隔着三朝。
隔着汉法与党项旧制之间的无数恩怨。
殿中气氛凝滞了一瞬。
然后李乾顺开口了。
“爱卿所虑甚是。”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没有任何不悦,也没有任何迟疑。
“然眼下战事紧急。”
他站起身。
“这些事————”
语气依然平和,但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待战后再论。”
谋宁克任的嘴唇动了动。
但李乾顺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传旨。”
他的声音抬高了半分。
“命嵬名保忠:密切监视宋军动向。伺机而动,寻其破绽,予以痛击。”
“记住,”他看向殿中武将,目光在嵬名安国脸上停了停,“以骚扰牵制为主。不可贸然决战。”
“待辽国正面得手,宋军东调————”他收回目光,“才是朕要的时机。
“退朝。”
乾脆利落。一个字都不多。
群臣跪安。
李乾顺转身,但走到殿侧时,忽然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
“田景文。翰林院的几位————留一下。”
然后他消失在殿侧的屏风之后。
群臣鱼贯而出。
田景文和两位汉臣留在原地,对视一眼。
而在大殿门口,谋宁克任的脚步,顿了一顿。
就那么一瞬。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跨出了门槛。
谋宁克任走出宫门的时候,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他上了马车。轿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阳光。
轿子里暗了下来。
他的手攥在袖子里。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