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一提“新制”,一提“番汉”,陛下就“以后再论”。
以后再论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不改。不停。继续。
那些汉臣,田景文,还有翰林院那几个,他们可以留下来单独议事。
关起门来,说了什么?
没有党项人在场,谁知道他们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想起方才在大殿上,李乾顺看他的目光。
警惕。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他这个三朝老臣。
谋宁克任在黑暗的轿厢里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四十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谅祚皇帝打天下。
那时候的西夏,党项人说了算,汉人是附庸,是工具,是能用就用的刀笔吏。
后来呢?
惠宗皇帝开始用汉官。
如今,把春官试推到了五州二十七县。
再往后会怎样?
汉人入朝为相?
汉人执掌兵权?
党项人的血,被汉人的墨水化得乾乾净净?
他睁开眼。
车子颠了一下。
外面的街市嘈杂,叫卖声丶马蹄声丶羌笛声,兴庆府还是兴庆府。
但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
御书房。
门关上了。
和朝堂上不同,这里没有上百双眼睛盯着,没有党项旧贵族竖着耳朵听,没有谋宁克任那老狐狸在旁边等着抓话柄。
李乾顺在椅子上坐下。
他的肩膀比在大殿上略微松弛了些。
这是他能放松的唯一场合了,在几个信得过的汉臣面前。
田景文站在对面。
另外两位,翰林学士院直学士李成弼,还有一位负责春官试的起居郎韩序,站在略后一步的位置。
“方才朝上,”李乾顺端起案上的茶,抿了一口,“谋宁克任的话,你们怎么看?”
田景文与李成弼对视一眼。
“陛下,”田景文道,“谋宁大夫所言,并非全无根据。”
“哦?”
“征粮徵兵,民间确有怨言,不止党项部族,汉人农户也有。”
“这倒不难应对,严令州县按制徵调丶不许层层加码,即可缓解。”
他顿了顿。
“但谋宁大夫话中之意,恐怕不止于此。”
李乾顺放下茶盏。他当然知道不止于此。
“他是在试探。”他说,“试探朕会不会在大战之前,先从改制上退一步。”
田景文点头。
“改制若停,哪怕只是暂停,那些观望的党项贵族就会觉得陛下软了。”
“往后什么都能用战事紧急”来要挟。”
“所以朕不接他的话。”
“陛下高明。”
李乾顺摆了摆手。
这不是高明。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拖。拖一天是一天。
等仗打完————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注意到李成弼的表情。
这位翰林直学士素来话少,但此刻眉头微锁,像是憋着什么话。
“成弼?”
李成弼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讲。”
“近来兴庆城中,”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番汉之间的摩擦,愈发严重了。”
李乾顺的目光凝住了。
“具体说。”
“上月十五,西市口。几个党项军卒酒后寻衅,围住一间汉人布庄,说店家以次充好丶欺瞒顾客。”
“店家分辩了两句,几个军卒便掀了柜台。店家上前阻拦,被打成重伤,肋骨断了三根,至今躺在床上。
“坊正呢?”
“坊正不敢管。对方穿着军袍,是嵬名安国麾下的人。”
李乾顺的眉头拧了起来。
“还有,”李成弼继续道,“三日前,城南。一户汉人佃农,世代租种城西赵姓党项贵族的田地。”
“今年开春,赵家忽然说要收回田地,党项人的地,凭什么给汉人种?”那佃农不依,告到县衙。”
“县衙还没判,当天夜里,田里的青苗就被人拔了个乾净。”
“这只是兴庆城内的。边远州县,只怕更多。”
李成弼说完,退后半步。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田景文轻声道:“陛下,从前只是言语上的不满。如今————已经开始动手了。
李乾顺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木头。
他知道这些事。皇城司的密报里也曾提过。
断了三根肋骨的布庄老板。被拔了青苗的汉人佃农。
他想起了昨晚批的那本奏章。
凉州三个汉人举子,因为“非党项血裔”被驳回。
这些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面孔。
“陛下,”田景文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谨慎的试探。
“臣明白,眼下大战在即。若在此时追究,势必激起党项军中的不满,那些军卒,正是嵬名安国帐下的精锐。”
“只是————”
“若后方的番汉矛盾继续激化————”
李乾顺抬起手。
田景文立刻收声。
年轻的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个小园子,种着几株枸杞。
这是党项人最喜欢的东西,耐旱,耐寒,给一点水就能活。
但他知道,光是耐旱耐寒不够。
要长成一片园子,还得有好的种法。
他转过身。
“朕明白你们的意思。”
“大战在即。此时不宜多生事端。党项军中的情绪,不能在这个时候去刺激。”
“但是,”他看向李成弼,目光沉稳,“等战事结束,朕会慢慢改变这一切的。”
这不是敷衍。
田景文能听出来。
这个十七岁的皇帝,说“慢慢改变”时,语气和说“待战后再论”完全不同。
后者是策略,前者是承诺。
田景文躬身。
“臣————明白了。”
李乾顺点点头。
“说说正事吧。”
他重新坐下。
随后的半个时辰里,几人讨论了改制相关的具体事务:春官试在凉州的推展丶新任汉人县令在各州的施政阻力丶党项旧贵族田赋清丈的进度————
这些事,对李乾顺来说,和出兵打仗一样重要。
打仗赢的是现在。
改制赢的是将来。
半个时辰后,三人告退。
门重新关上。
御书房里只剩李乾顺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在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丶也没有人在门口候着之后,他往椅背上一靠。
抬手。
揉了揉眉心。
终于可以叹气了。
这一声叹息,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特别轻。
却又特别重。
谋宁克任。
嵬名安国。
春官试。
凉州。
三个被驳回的汉人举子。
断了肋骨的布庄老板。
被拔掉青苗的佃农。
征粮三波。
徵兵两轮。
怨声载道。
每件事都像一根线。
每一根线都往不同的方向扯。
他必须平衡。
谋宁克任的话,他当然不认同,但他也不能明着反驳。
那个老狐狸身后站着的,是党项八部的头领丶是军中手握兵权的贵族丶是多年来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旧势力。
嵬名安国的精锐骑兵,他要仰仗。
没有那些人,拿什么去打宋军?
拿什么去牵制丶去骚扰?
但同时,田景文那样的人,那些愿意为他效力的汉人,他也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改制不能停。
停了,那些好不容易归拢过来的汉人,转眼就会分崩离析。
他们会觉得这个皇帝靠不住,党项人一施压,就退了。
往后谁还敢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
停了,以后再想重启,便是千难万难。
先例一开,往后什么都可以用“战事紧急”来要挟他。
所以他的策略只有一个。
拖。
平衡。
先赢下这一仗。
等战事结束,如果赢了。
大军凯旋,挟胜势,他就有底气去收拢那些军事贵族手里的兵权。
到时候,一步一步来。一步一步推汉化。
他不是甘于守成的皇帝。
从十三岁亲政那天起,他就知道一件事:羌人丶党项人丶吐蕃人—河西走廊上走马灯似的换过多少部族?
一时武力强大,纵横河湟,最后连名字都没留下来。
武力上的强大,是暂时的。
文化上的强大,经济上的强大,才能长久。
匈奴人去了哪里?
鲜卑人去了哪里?
突厥人————
他忽然想到契丹。
契丹。
李乾顺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北偏了偏。
随即摇摇头,若没南京道的财赋,大辽怕是也————
所以这条路,再难也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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