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也在想此事,也没想明白为何。”
“或许,被什么事牵制住了。”
他顿了顿。
“他不敢动。”
“为何不敢?”
章粢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臣不知。”
赵似也没有再追问。
他们俩当然不知道。
一封信,一封求援信,引发了这一连串连锁反应。
韦州以北。
征北行营。
同一轮月,照在千里之外的鸣沙城下。
八万大军已在鸣沙城以南二十里处扎下营寨。
营火如星,沿着缓坡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巡营梆子声此起彼伏,间或有战马响鼻从黑暗中传来。
中军大帐内,两盏油灯搁在舆图两侧。
灯芯结了花,无人去剪。
折可适踞坐案左,甲未卸,只是解了护心镜搁在案角。
灯光在他那道从左眉骨斜贯至颧骨的旧疤上投下一道阴影。
宗泽坐于案右,手中捏着一卷帛书。
是今日斥候从北面递回的第二份探报。
他们还不知道东线的战果。
不知道朔州已降丶寰州已克。
更不知道此刻的赵似正站在易州城头望着北方出神。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自己的仗还没打完。
“折帅,你瞧。”
宗泽将帛书递过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刘法跟苗履这两人。”
折可适接过帛书扫了一眼,忽地哈哈大笑。
笑声在帐中回荡,震得油灯齐齐一颤。
“好。好得很。”
宗泽端起案上那碗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刘法稳重,苗履疯魔。疯的在前头点火,稳的在后面收场。两人相得益彰。嵬名保忠如今怕是头疼得紧。”
折可适将帛书往案上一拍。
“何止头疼。他手下那些汉兵番兵,如今怕是见面便要拔刀。”
宗泽点了点头。
他们这套袭扰之策,从一开始便不只是冲着粮草去的。
苗履率轻骑深入西夏腹地,专烧汉人聚居村落的粮仓。
烧了之后,偏在废墟上插一面木牌。
牌上写着“汉人滚回大宋去”。
刘法则在另一处,专劫党项贵族的驼队。
劫完了把货物分给沿途汉民,分完还要留一句话:“大宋天子说了,汉人不打汉人。”
一来二去,嵬名保忠军中汉兵与番兵之间那股本就压着的火,被一瓢滚油浇上了。
前日,嵬名保忠麾下一队汉兵与一队党项兵在井边抢水。
先是口角,继而推搡,最后动了刀。
虽被及时赶来的将官弹压下去,但两边各躺了三个在血泊里。
而兴庆府内,如今也是番汉互相敌视,没少互殴。
西夏已经沉浸在互相仇恨当中了。
“这几日他派轻骑袭扰的次数少了。”
宗泽将茶碗搁下。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了。营中汉兵番兵互相盯着,谁也不放心把后背交给谁。”
折可适嗯了一声。
他把护心镜从案角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搁下。
“汝霖。是不是该动手了?”
宗泽没有立刻答话。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韦州的位置缓缓往北推。
推到鸣沙城那个朱砂圈上,按下。
“嵬名保忠现在不敢跟我们打。他知道,一打就输。”
他收回手指,转过身来。
“可他也不会一直这么耗着。”
“十日,半月,他总能想出法子把营中那团乱麻理顺。”
“到那时,便是十万大军压过来。”
折可适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抱着臂,盯着鸣沙城。
宗泽沉吟片刻后开口道。
“折帅。我的意思,明日发兵,压到鸣沙城下。”
折可适眉头一动:“攻城?”
“不攻。大军列阵城下,围而不打。只劝降。”
折可适虎目微眯。
他听出味道了。
“怎么个劝法?”
“简单。”
宗泽看着舆图上鸣沙城的位置。
“派人去城下喊。汉人来降,不杀,还分田地。”
“若杀一正军,便给一百宋钱。”
“杀一舍监奖三贯。”
“杀一队将给十贯。”
“杀一佐将给百贯。”
“杀的党项人官位越高,给的钱越多。”
帐中安静了数息。
折可适忽然咧了咧嘴。
那笑容在松明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够狠。”
他在帐中踱了两步,甲片哗哗作响。
“大军压境,本就人心惶惶。”
“他营中汉兵番兵之间那根弦已经绷到极限了。咱们如此诱他————”
他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我就不信压不垮他。”
宗泽看着折可适的背影,没有说话。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有那么一瞬,他眼眸深处浮起一丝不忍。
围城不攻,劝降分化。
这是要逼城中汉人与党项人自相残杀。
此计若成,死的人不会少。
但那丝不忍只是一闪便消失了。
战争从来如此。
仁慈是胜利之后的事。
“对了,汝霖。”折可适忽地转过身来。
“劝降文书谁来写?我那笔字你是知道的,写军令还凑合,写劝降怕把人气笑了。”
宗泽淡淡道:“我来。”
他走到案旁,铺开素帛,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帛上顿了片刻,随即落下。
大宋征北行营谕鸣沙城中汉人军民:
尔等去国怀乡,岂是本心?
西夏以尔等为牛马,驱之如犬羊。
今王师至矣。汉人来归,赐田二十亩丶牛一头,永为宋民。
若有效力行间丶斩取党项首级者,赏格明悬,断不食言:
斩正军一级,赏钱百文。
斩舍监一级,赏钱三贯。
斩队将一级,赏钱十贯。
斩佐将一级,赏钱百贯。
官阶愈崇,赏给愈厚。
执迷不返者,城破之日,必诛无赦。
折可适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些字一个个落在帛上。
面上笑意渐渐收敛。
“这劝降书,比檄文还狠。”
宗泽搁下笔,拿起素帛吹了吹墨迹。
“我这也是...”
他将帛书递给折可适。
“为了大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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