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从工作台前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二牛。
这个几个月前还只会掰手指算账的泥腿子少年,现在看着一台蒸汽机,问的是啥时候教他做。
“等你把镗床的公差控制学完。”
“那镗床的公差控制啥时候教?”
“明天。”
二牛咧嘴笑了。
那笑容跟他在城墙上扔石头砸建奴时一模一样。
当天下午,军器局的人来了。
不是钱敏中,是陈侍郎亲自来的。
他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个老工匠。
老工匠姓周,在军器局干了四十年,从万历年间就在铳炮局做事,经手过的火铳不下千杆。
陈侍郎站在蒸汽机前,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他没有说话,只是绕着机器走了好几圈,最后蹲下来,仔细看气缸和锅炉之间的连接。
他伸出手,摸了摸飞轮上被皮带磨出的光滑纹路,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铁粉。
“这东西,能镗火铳管吗?”
“能。”
陆远指着那台砂轮磨头旁边的空位。
“这里可以换装长行程的镗刀。”
“只要把进给机构调稳,镗出来的铳管内孔光洁度和圆度都会比手工镗提高五倍以上。”
“口径可以做到标准化,不像现在,每一杆铳的铳管口径都不一样,弹丸得现用现配。”
陈侍郎站起身,回头看了周老工匠一眼。
周老工匠站在那里,脸上全是褶子,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伸出三根手指,在飞轮上轻轻摸了一下,又收回来,点了点头。
“能做。”
陈侍郎转过身,正对着陆远。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先生,工部请你做军器局首席顾问的事,品级不是正八品了。”
“我跟尚书大人商量过了,正六品。”
“不穿官袍,不入衙门,不用给任何人行礼。”
“你的学堂,工部不派人来督查。”
“周应秋的事,我去跟礼部交涉。”
他顿了顿。
“这是我能给的最好条件。”
陆远沉默了一瞬。
正六品,不入衙门,不用行礼。
学堂不受工部督查。
陈侍郎这是在用自己的仕途给他担保。
如果新学出了任何事,陈侍郎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图纸可以全给你们。”
“颗粒火药的配方和工艺今天就能拿走。”
“蒸汽镗床的图纸,等我做完下一轮测试,改掉这一版的几个缺陷,一并给你们。”
“什么缺陷?”
“密封垫圈不耐高温,铜的膨胀系数跟铸铁不匹配,锅炉热效率太低,蒸汽浪费太多。”
“至少要三轮改进,才能达到量产的标准。”
陈侍郎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放在工作台上。
是一份正式的聘书,盖着工部和军器局两方的大印。
“先生不急。”
“什么时候改好了,什么时候给我们。”
“内鬼的事已经查清,刘元辅押在锦衣卫诏狱,军器局上下正在清查所有经手过图档的人。”
“以后先生的图纸进库房,实行双人双锁,经手人签名画押,一份图纸一个编号。”
“少一张,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追回来。”
朱由检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