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王五,陆远到作坊里验那箱弹丸。
方以智蹲在箱子边上,一颗一颗拿游标卡尺量,量完一颗搁一颗。
合格的排成一排,不合格的另外放。
“这一箱三百颗,量了快一半了,还没出废的。”
方以智抬起头,脸上有些倦色,眼睛却亮。
“先生,流水线出的弹丸,标准比手铸的稳太多了。”
“白天第三杆铳的事,你怎么看?”
方以智放下卡尺,想了想。
“那杆铳本身没毛病。”
“学生后来验过,瞄准基线没偏,铳管也没歪。”
“要是换个练过的火器手来打,十发十中也不是没可能。”
“你说赵主事会拿这个做文章?”
“会。”方以智点头。
“他今天没当场发作,可回去多半要上折子。”
“会说新式火铳对射手要求太高,边镇寻常兵士用不了。”
“到时候兵部就得解释,边镇新兵要多久才能练熟这铳。”
陆远拈起一颗弹丸搁在掌心里。
“那你觉得呢?”
方以智沉默了一瞬。
“学生倒觉得,这铳要练过才用得好,恰恰说明它精度够高。”
“手一抖就偏,说明铳分得出好坏射手。”
“要是随便哪个拿起来都能打中,那精度一定不行。”
“说得对。”
陆远把弹丸放回箱里,盖上盖子。
“明儿给孙传庭送份报告,把今天五杆铳的试射数据理清楚。”
“再加一份训练大纲,新式火铳的操作手册,从装药到瞄准到保养,每一步都写明白。”
“边镇兵士按这个练,一个月就能上手。”
第二天一早,朱由检又来了。
推门时衣摆上沾着露水,一看就是天没亮就出了门。
“先生,孙传庭那边得了消息。”
朱由检进来就说。
“赵主事昨儿连夜上了一道折子,说的就是第三杆铳的事。”
“怎么说?”
“说新式火铳精度虽高,可对射手要求太严。”
朱由检复述道。
“寻常兵士很难掌握。”
“建议先缓一缓量产,先培训一批专门铳手,再考虑往各镇配发。”
陆远往椅背上一靠。
“孙传庭怎么回的?”
“说昨天就已经让人拟了份训练大纲,今天递进兵部。”
朱由检嘴角微微一翘。
“按这份大纲练,一个月就能上手。”
“又把方以智那五杆铳的数据附在后头,证明毛病出在射手,不在铳。”
“学生觉得,赵主事这道折子是白上了。”
陆远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朱由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手抄的折子副本。
“学生有几个朋友——”
“在兵部做事。”
“对。”
朱由检笑得坦坦荡荡。
陆远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摇了摇头。
“这折子副本从哪儿来的?”
“抄的。”
朱由检说。
“学生跟兵部一个书吏喝了半壶酒,他随手抄给我的。”
“你拿这个给我看,不怕给你那朋友惹麻烦?”
朱由检把纸折好,收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