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夜里头,陆远正要吹灯歇下,朱由检又摸过来了。
这回换了身深颜色的衣裳,腰上扎了条皮带,瞅着比平常利索不少。
他站门口没往里头进。
“先生,学生要去趟通州。”
“这会儿?”
“这会儿。”
“船今晚就要装货,比原先说的提前了一天。”
陆远把手里灯罩搁下了:“沈烈知道不?”
“学生已经让人给他递了话了。”
“他那边应该也动身了。”
陆远琢磨了一下,起身走到门口:“你自个儿去?”
“学生还带了两个朋友。”
“都在巷口等着呢。”
陆远瞅他一眼,没再多问。
“去吧。”
“有信儿了让人递回来。”
朱由检点了点头,转身就快步走了。
人影子三两下就消失在棋盘街拐角的黑旮旯里了。
后半夜起了风。
陆远坐作坊里没合眼,桌上点了盏油灯,灯芯已经剪过一回了。
手里攥着本中级格物教材,翻了老半天,一页都没看进去。
寅时三刻,院子里头忽然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他把书撂下站了起来。
门叫人推开了,沈烈站门口。
头发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先生,船扣下了。”
“铁料也拿回来了。”
“就是刘三郎跑了。”
陆远重新坐下:“什么时候跑的?”
“昨晚亥时。”
“通州码头的人过去拿船那会儿,刘三郎人就在码头上。”
“他应当是去接头运最后那批货的。”
“一瞅见锦衣卫的人围上来,掉头就跑,直接就跳运河里了。”
“学生让人沿河追了五里地,没捞着人。”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烈摇了摇头:“活不见人。”
“运河两岸全是芦苇荡,夜里头看不清,他要是水性好,能游到对岸去。”
“学生已经在对岸安排了人,但天亮了也没见有人上岸。”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他跑之前身上带什么东西了没?”
“码头上的人说他背了个包袱,不大,但看着鼓鼓囊囊的。”
“上船前他把包袱放下来跟管事的说了几句话,后来锦衣卫一围上来,他连包袱都没拿就跳了水。”
“包袱呢?”
“学生带来了。”
沈烈从背后解下来一个布包,搁桌上了。
陆远把包袱打开。
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一把短刀,还有一个油布包。
他把油布包解开,里面裹着一把铜制的量具。
看着像是游标卡尺的雏形,做工糙得很,刻度全是手工刻上去的,有两处都磨花了。
陆远把量具翻过来瞧了瞧背面,没吱声。
他又拿起包袱里那几件衣裳抖了抖。
里头一件夹袄的袖口上有一块深色的渍印,像是墨。
“这件衣裳谁的?”
“码头上的人说,刘三郎上船前刚换上的。”
“他原来的衣裳湿了,从包袱里翻出来这件换的。”
陆远把夹袄翻了个面,袖口内侧有一行小字。
墨迹已经洇开了,但勉强还能认出两个字来。
“宣府”。
沈烈凑过来瞅了一眼,眉头拧紧了:“宣府?”
“刘三郎跟宣府那边有牵连?”
陆远把夹袄叠好,放回包袱里。
“他穿这件衣裳,未必就是宣府的人。”
“兴许是偷的,兴许是捡的,也兴许是有人故意让他穿的。”
“但不管是哪种,这条线都得查。”
沈烈点了点头:“学生明天就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