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把包袱系好,推回沈烈跟前:“你先去歇着吧,熬了一整夜了。”
沈烈没推辞,接过包袱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又顿住了:“先生,还有件事。”
“学生拿船那会儿,船上除了刘三郎,还窝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面生,不是本地口音。”
“学生认出来了,就是城南茶馆那个面生人。”
“他也在船上。”
陆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也跑了?”
“没跑成。”
“让锦衣卫按在船舱里头,当场拿住了。”
“如今关在通州大牢。”
陆远往椅背上一靠,过了好半天才开口:“审了没有?”
“还在审。”
“学生来之前问了一句,他死活没开口,一句话都不说。”
“那就慢慢审。”
“他既然没跑,说明他还有后手。”
“又或者,他根本就跑不掉。”
沈烈应了一声,推门走了。
陆远一个人坐桌前,盯着那盏油灯。
灯芯又窜长了,火苗忽明忽暗的。
他没去剪,就那么愣愣坐了一会儿。
然后把油布包里的量具又拿出来,对着光重新端详了一遍。
手工刻的刻度,铜质粗糙得很,边上还带着毛刺。
但这把量具的尺寸,跟军器局用的游标卡尺几乎分毫不差。
建奴那头有人在照着仿。
而且已经捣鼓出一把能用的了。
他把量具放下,把油布包重新裹好,收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方以智来了。
进门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是昨夜码头上的货单抄本。
“先生,那船铁料的明细查清楚了。”
“除了那两捆熟铁条,还有一箱子铜件。”
“铜件?”
“对。”
“学生让周师傅看了清单,他说那些铜件的规格,跟蒸汽机上用的密封垫圈一模一样。”
陆远接过货单瞅了一眼。
密封垫圈。
建奴连这个都在仿。
他们不知道垫圈的具体配方,但尺寸和样子是知道的。
刘三郎从军器局偷走的不光是铳管和铁料。
还有蒸汽机零件的样品。
陆远把货单放桌上:“密封垫圈这东西,不是照着尺寸仿出来就能用的。”
“铜的配比不对,高温底下会变形。”
“建奴就算照着做出来了,也用不了多久。”
方以智点了点头,但脸上没见松快。
“先生,那两根铳管呢?”
“刘三郎跑的时候没带在身上。”
“就留在船上,让锦衣卫扣住了。”
“那就是没丢。”
方以智明显松了口气。
“可建奴的量具已经做出来了。”
“他们不一定要完整的铳管,只要有一把能测尺寸的卡尺,再加上之前偷到的样品碎片,就能把大概的尺寸拼凑出来。”
陆远站起来,走到工台前拿起一根新镗好的铳管,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了。
“那就看他们拼凑的本事了。”
“拼得准不准,试过了才知道。”
当天下午,沈烈又来了。
这回进门脸色比早上好了些,但眉头还是拧着的。
“先生,码头那船货里的铜件,学生让人查了来路。”
“是军器局两个月前报废的一批旧垫圈。”
“报废单上周师傅签了字,说是铜料疲劳,不能再用了。”
“可报废之后这批垫圈压根没进废料堆,直接让刘三郎拉走了。”
“他怎么拉走的?”
“走了废料的账。”
“报废单上写的是铜屑,实际上拉走的是整件垫圈。”
“老张头说他那天不在库房,钥匙给了刘三郎,让他自己进去清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