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何茂才把新买的麻线拆开一捆开始试织。
线比上回买的细了一些,但韧性不差。
他调了一下综丝的张力,让线通过的时候顺一些。
机器运转了一会儿,布面落下来,纹路匀称,没有跳纱。
他站在织布机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没问题之后,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新麻线试织通过,可用。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工具箱里。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微微掀动。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断断续续的。
何茂才把织好的那截布从卷布轴上取下来,叠好放在货架上。
然后他收拾好工具,关了工坊的门,落下门栓。
六月下旬的天气热得厉害,棋盘街上连风都是烫的。
何茂才每天一早开动机器,趁着清晨凉快多干一些。
到了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他会把工坊的门窗都打开,让穿堂风吹过纺车和织布机。
有一回他刚打开后窗,风卷起桌上的图纸,把其中一张吹到了地上。
捡起来才发现是纺织机总装图的背面。
那条巷子里的灰土顺着风灌进来,落了薄薄一层。
傍晚他蹲在后窗底下清扫时,看见地面上有几道脚印发白。
像是刚踩上去不久,形状比普通人略宽一些。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蹲在那里多瞅了几眼。
那脚印的纹路很深,鞋底像是新纳的,踩在灰土上轮廓分明。
何茂才站起来往巷口望了望,没人。
他又蹲回去,拿手指比了比脚印的长短,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形状。
陆远听到这事的时候正在调蒸汽机的进气阀。
他手上的扳手停了一下没有转动。
"你没跟张铁柱说?"
"学生还没来得及说。"
"明天让他在巷子里多走两趟。"
"不用刻意巡,路过就行。"
何茂才应了一声,揣着那截布走了。
当晚张铁柱巡夜的时候在后巷多绕了一圈。
灯笼光扫过墙根,没人。
但他注意到地面上的脚印比傍晚又多了一道,方向是往巷口去的。
他蹲下来看了看,脚印宽大扁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脚型。
张铁柱没有声张,提起灯笼继续往前走,步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事告诉了陆远,然后照常去上课,没有多停留。
陆远当天傍晚坐在工坊门口,吹着穿堂风想了一阵子。
通州分坊刚挂牌就出了李德胜那档子事。
现在又有人在京城新学后巷走动。
有人在盯着新学的动静,而且脚步越来越近。
他想起来方以智提过一句,说通州那边巷子里也有人夜里走动。
两件事凑在一块儿,怕不是巧合。
当天夜里陆远没有吹灯。
他坐在桌前就着油灯把那几台纺车的图纸重新看了一遍。
第二台纺车的综框间距比第一台偏了半分,何茂才已经调过了。
第三台的传动轴比第二台长了一寸,何茂才也换了。
他把这些改动一一标在图纸上,然后在每一处改动旁边注了日期。
改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建奴在学新学的东西。
他们自己也在试新东西。
颗粒火药、手雷、触发引信。
每一样都粗糙,但每一样都在往前试。
而新学也在往前试。
纺车、织布机、麻布、蒸汽镗床的改进。
两边都在跑。
但新学跑得更快一些。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遍那张修改过的图纸,然后把它折好放回抽屉里。
窗外传来打更声,两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