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川在新学待了半个月。
白天跟着方以智学图纸,傍晚收工之后留在工坊里看何茂才调机器。
有一回他蹲在第四台纺车旁边,看何茂才换了一根新皮带,全程没有上手帮忙,也没有提问,把整个流程从头看到了尾。
何茂才换完皮带回头看他。
"你不回去歇着?"
"学生再看一会儿,看完了就走。"
"你看出什么来了?"
"何师傅你换皮带的时候先松了哪颗螺丝,再紧哪颗螺丝,步骤跟学生以前在军器局学的顺序不一样。"
"学生想记住这个顺序,回去之后写到本子上。"
何茂才没有接话,把换下来的旧皮带卷好放进角落的废料筐里。
赵大川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道了一声谢,转身走了。
何茂才看着他的背影,没说什么。
那天陆远在后院练字,方以智过来递了一份新编的教材。
"学生把赵大川这半个月的笔记整理了一份,他记东西的方法跟别人不太一样。"
"他不记完整句子,只记关键词和数字。"
"比如调综框的步骤,他只写间距几寸几、螺丝拧几圈、皮带松紧留多少余量。"
"但每一条都写得很准。"
陆远接过笔记翻了翻。
纸上的字不算工整,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数字旁边还画了小小的示意图。
"他要是能保持这个记法,以后教别人就好办了。"
方以智点了点头。
"学生也这么觉得。"
"他记得准,学得也快。"
"管道图纸他现在已经能自己画完整的了,就是尺寸偶尔会漏标,再练一阵应该就行了。"
当天傍晚何茂才从账册里翻出最近一批布匹的出货记录,跟陆远说了一声。
"先生,军器局这个月要的布比以前多了一成五。"
"通州分坊那边也在加量,两边加起来比上个月多了将近两成。"
"学生去军器局问了周师傅,他说边镇那边换火铳的进度加快了。"
"铳管、击发机构、装药器,每一样都要用布包着运输,耗布量大。"
陆远听完想了一下。
"四台纺车现在够用吗?"
"暂时够用,学生怕接下来用量还会涨。"
"要是再涨两成,四台纺车就有点紧。"
"到时候再加一台。"
何茂才应了一声,把账册合上放回柜子里。
他转身的时候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先生,赵大川在工坊门口蹲了三天了,每天傍晚吃完饭就蹲在那里看学生调机器。"
"他不说话就光看。"
"前天学生收工之后发现他把一台旧纺车的轴承拆下来清洗了一遍,装回去之后转得比以前顺了。"
陆远听完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他愿意看就让他看。"
"愿意动手就让他动手。"
"他不问就不说,他问了就告诉他。"
何茂才点了点头。
通州分坊那边的赵大川学完图纸回通州那天,方以智来跟陆远说了一声。
"赵大川走了,走之前把他这三个月画过的所有图纸都整理了一遍,按日期装订好,留了一份在工坊桌上。"
陆远走进工坊,看见桌上放着一本装订好的图纸册。
他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
最后一页画的是一个完整的新式气缸管道图。
阀门位置标注了实际测量的尺寸,没有漏标任何一处。
陆远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当天晚上何茂才来找他,手里拿着一份通州分坊送来的报告。
"先生,通州那边说赵大川回去之后第二天就上了工,把分坊那台旧蒸汽机的管道重新走了一遍,进气阀的角度也调了。"
"他说是照着京城这边学的图纸改的。"
"改完之后机器跑了一整天没有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