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那时候没想那么多。”
“那时候想的是怎么让学生不饿肚子。”
“现在想的是怎么让这台机器一直转下去。”
朱由检没有再问,又倒了一杯酒。
秋风把院子里最后几片梧桐叶子吹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月光下像一张网。
何茂才坐在工坊门口擦一把旧扳手,擦完放回工具箱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关门。
他落门栓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更鼓,二更天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细细的哨声。
七个人进工部的第五天出了一件事。
事情不大,但让工部上下不少人都记住了新学出来的这批人。
那天军器局送来了一批新铸的铳管,入库的时候管库的老吏按老规矩点数签收,没有逐一测量。
马成那天恰好路过库房看见那批铳管码在角落里,随手抽了一根用游标卡尺卡了一下。
卡完他愣了一下,又抽了一根卡了一遍,然后放下卡尺去找管库的老吏。
“这批铳管的壁厚偏了。”
老吏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碗。
“偏了多少?”
马成把卡尺上的读数给他看。
“偏了半分。”
“正常公差是正负一丝,这批差了半厘。”
老吏盯着卡尺看了一会儿。
游标卡尺这玩意儿他认得,但从来没用过。
军器局以前验收铳管全凭经验,拿手摸一遍再对着光瞅瞅内壁,觉得能用就收。
马成把卡尺递到他面前。
“你可以自己试试。”
老吏犹豫了一下,接过卡尺对着铳管卡了一下。
读数跟马成说的一样。
他把卡尺放下又拿起另一根铳管卡了一遍。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每一根都有偏差。
差的多少不一样,但没有一根是完全合格的。
老吏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翻入库单。
单子上写着这批铳管来自通州分坊,数量一百根。
“这批货是你签收的?”
“是老夫签的。”
“当时看着没问题,就没逐根量过。”
马成没有再说话,把游标卡尺收好放进工具袋里。
当天下午他把这件事写成一份简短报告递了上去。
报告上写得很克制,只说这批铳管经抽检存在壁厚偏差,建议退回重铸。
工部的人看到那份报告时反应不一。
有人觉得这年轻人太较真,一百根铳管里抽了几根有偏差就全退回去,浪费工时。
也有人觉得既然收了新学出来的人,就该按新学的规矩走,不能再用老一套糊弄。
消息传到军器局那边的时候周老六亲自来了一趟工部。
他看了马成的报告,又亲自到库房里抽了十根铳管逐一量了一遍。
量完之后他放下卡尺对马成说了一句。
“你做得对。”
“这批铳管确实有问题。”
“退回通州重铸。”
当天傍晚那批铳管就被装上板车拉回了通州。
管库的老吏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板车走远,转身回去之后把游标卡尺借过来,把库里剩下的几批铳管也逐根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