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茂才没有等,把本子收好,坐最后一班车回了京城。
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棋盘街上没有人,只有巷口那盏灯笼在风里晃。
他走进工坊,把本子放在陆远桌上,然后去后院打水洗了一把脸。
陆远第二天早上才看到那份记录。
他翻了一遍,在纸上用炭笔勾了几个数字。
"何茂才,大同的炉膛比军器局的矮了六寸,进风口也小了一圈。"
"炉温上不来的原因就在这儿。"
何茂才蹲在门槛上吃早饭,嘴里嚼着一块干饼。
"学生也是这么想的,那六寸高度差,一炉铁水能差不少温度。"
"你把尺寸整理成一份正式图纸,注明军器局标准炉子的尺寸和大同现用炉子的尺寸对比。"
"写完之后先给方以智看一遍,他确认无误再送去兵部。"
何茂才应了一声,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站了起来。
他进门的时候方以智正在工坊里间画一张新管道图,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大同那边怎么样?"
"炉膛矮了六寸,进风口小了一圈,风门锈穿了,烟道堵了一半。"
方以智放下炭笔,从里间走出来,翻了翻何茂才的本子,看完之后合上放回桌上。
"你画图的时候把这些都标上去,图纸越细,兵部那边越不好推。"
图纸是当天下午画完的。
方以智看了一遍,改了两处标注尺寸的措辞。
然后何茂才把图纸折好,送去了兵部。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算不上好看,但也没什么大的起伏。
站在工坊门口,把靴子上的泥蹭掉,才走进来。
"先生,兵部那边说这份图纸先留着,等内阁议了再一并看。"
陆远正在给一台旧纺车换轴承,闻言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那就先留着。"
他没有多说别的。
何茂才站在工坊门口,有一会儿没动。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冬天的风从树枝间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哨音。
他在想大同那个看门老头蹲在门口抽烟的样子,又想起刘管事不在的时候那间空荡荡的工坊。
炉子冷着,铁水一滴都没烧。
"先生,学生有个想法。"何茂才忽然开口。
"说。"
"大同的炉子就算兵部批了,铸新的也要时间。"
"这期间他们的工坊就得一直停着。"
"学生想,能不能先把军器局换下来的旧炉子改一改,先运一台去大同顶着。"
陆远把手里的扳手放在桌上。
"军器局的旧炉子虽然旧,但尺寸是标准尺寸,比大同现在用的好。"
"改一台炉子的时间比铸新的短。"
"你去找周老六,问他旧炉子有没有能用的。"
"有的话就改,改好了先运过去。"
何茂才应了一声,当天傍晚就去了军器局。
周老六蹲在旧铸炉旁边,正往炉膛里塞柴火试火,听见何茂才的来意,他没说话,先蹲在那儿想了想。
炉膛里的火苗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库里有一台旧炉子,是前年换下来的。"
"炉膛没裂,就是底座锈了点,打磨一下还能用。"
"你要是急着要,学生叫人今晚就把底座拆下来打磨,三天之内能改好。"
何茂才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旧炉子的外壁。
铁锈的颗粒蹭在他指腹上,粗粝扎手。
"三天,那学生三天后来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