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棋盘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

何茂才比谁都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蹲在工坊门口，拿一把旧钥匙捅门锁。

天气冷得厉害，锁芯冻住了，捅了半天没捅开。

他回屋灌了一壶热水浇在锁眼上，才听见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走进去掀开罩在机器上的油布。

四台纺车静静蹲在原来的位置上，皮带已经拆下来收好了，轴承座用棉布盖着。

他伸手摸了摸飞轮的表面，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凉意。

一切都跟他腊月二十七停机时一样。

方以智是午后才到的。

他进门时肩上背着一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在门口拍掉身上的灰，把布袋放在桌上。

＂先生，学生去军器局拜了个年，顺道看了一眼他们的铸炉温度计。＂

＂校准过了，读数没问题。＂

陆远正在翻一本新到的大同分坊报告，闻言抬起头。

＂军器局初几开工？＂

＂初六，周师傅说初六一早点火。＂

＂学生跟他提了大同换炉子的事，他说等开工之后先核算一下铁料余量，有余量的话可以优先调一批给大同。＂

＂兵部那边呢？＂

方以智沉默了一下，脸上那点过年的松快劲儿消退了几分。

＂学生昨天去兵部走了一趟，值班的主事说那份报告还压着，年后要等内阁先议。＂

＂那就等。＂

＂先把能做的事做了。＂

＂何茂才，你初六去一趟大同，把铸炉的尺寸量一遍，回来之后画张图给我。＂

何茂才从纺车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学生初六一早就走。＂

他果然说到做到。

初六那天，天还没亮透，他就背着工具袋上了去大同的骡车。

赶车的把式缩在车头裹着棉袄，呼出的气在冷风里变成一团白雾。

何茂才把工具袋搂在怀里，颠簸了大半日才到地方。

大同的工坊冷清得很。

刘管事还没从家里回来，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蹲在门口抽烟。

老头认出何茂才身上的新学工服，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开了锁。

何茂才亮了亮腰牌，老头把门推开了。

他走进铸炉车间，蹲下来开始量尺寸。

炉膛的高度、直径、进风口的位置、烟道的走向，每一样都量了，记在本子上。

量完之后他又拆了一块炉壁的砖看了看截面厚度，塞回原处。

他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得太久了。

车间里空荡荡的，除了那座冷炉子和墙角几只废料筐，再没有别的东西。

何茂才走到进风口的位置，弯腰摸了摸风门盖板，铁皮已经锈穿了两个孔，手指一戳就掉渣。

他把盖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锈迹从孔洞边缘往外蔓延，像树叶的脉络。

这种风门，风根本进不去多少。

炉子烧不热，一半的毛病在这儿。

他又绕到烟道出口看了看，烟道内壁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垢，用手一刮就是一把黑粉。

烟道堵了，热气出不去，炉温更上不来。

他拿炭笔在本子上又添了两行：风门盖板锈穿，需更换。烟道积灰严重，需清理。

老头从门口探进头来，问他还没量完。

他说快了，又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铁砧和旧模具的摆放位置，才收起本子走出去。

他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刘管事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