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工坊照老规矩停了工歇了业。
何茂才清早起来一台一台地把机器停了,皮带全拆下来卷好了收进柜子里头,轴承座上都拿油布盖着。
他端着碗蹲在工坊门口喝粥。
粥是头天夜里熬好的,搁了一宿有点发稠了,不过喝下去肚子还是暖和的。
棋盘街上冷清了不少,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就巷口那家杂货铺还半掩着门,里头透出一点光亮。
粥还没喝完,前院那边就有人拍门。
李敢小跑着进来,冷风呛得哈出一口白气。
"何师傅,兵部来人了。"
"说有急事。"
何茂才把碗搁下,擦了把手走到前院。
门口站着个年轻后生,穿着兵部的短褂,手里攥着一封信,手指头冻得通红。
"何师傅,孙大人让连夜送来的。"
"说宣府那边出事了。"
何茂才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
信是马世龙写的,字迹潦草得很,像是赶时间赶出来的。
信上说宣府工坊最近一批新式火铳试射出岔子了,五杆里头有三杆打不准,弹着点偏得厉害。
他让人拆了一杆查,发现铳管尺寸跟图纸对得上,但膛线的旋距比京城定的标准差了将近两分。
他怀疑是校直机出的毛病,可校直机又是蓟州做的,他没把握确定。
何茂才看完信没吱声,转身去了后院。
陆远正在屋里看一份军器局送来的铁料消耗表,门没关。
何茂才在门口站住了。
"先生,宣府来信了。"
"说新式火铳打不准。"
"拆了一杆查了。"
"膛线旋距差了两分。"
陆远放下手里的表。
"校直机的问题?"
"马总兵怀疑是校直机的事。"
"学生也不太敢下结论。"
"但膛线旋距差了两分,这毛病不小。"
陆远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
"你让方以智跑一趟宣府。"
"带上标准样件和量具。"
"到了先看校直机的运行记录,再看那几杆铳的铸造记录。"
"看到底是校直机的毛病还是铳管本身的问题。"
何茂才应了一声,转身去找方以智。
方以智正收拾行李预备回家过年,听了这事把包袱往桌上一搁,二话没说就出了门。
坐的是头班骡车,天还没亮透就走了。
何茂才站在新学门口看着他上车,车轱辘在冻硬了的土路上吱呀吱呀响了一阵,拐过街角就没影了。
方以智到宣府的时候天已经麻麻黑了。
马世龙在城门口等着,见了他连句客套话都没有,直接领去了工坊。
工坊里点着好几盏油灯,机器都停了,那几杆有毛病的铳搁在工作台上,旁边摊着一堆拆下来的零件。
方以智没急着看铳,先去看校直机。
蹲在校直机旁边,丝杆和导轨一一过手,又拿游标卡尺量了几个关键尺寸。
量完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杆拆开的铳管对着光看膛线,又拿起另一杆比了比。
然后他把铳管放下了。
"马总兵,校直机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校直机的操作记录。"
"操作记录?"
"学生看了进给机构的调节记录,最近三批铳管的进给量比标准值大了两分。"
"不是机器的事,是操作的人把进给手柄多拧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