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紧不慢地淌着,又过了几日。
这天何茂才收了工,正打算回屋歇着。
可外头却忽然传来板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动静。
那声音从远到近,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扎耳。
车轱辘压到巷口那块松动的石板时,"咯噔"震了一下,接着又恢复成沉闷的滚动声。
老何出去一看,原来是锅炉终于到了!
赶车的是周老六的徒弟,车斗里绑着一只铁灰色的圆筒,外壁还带着铸造余温,摸上去微微烫手。
夜风里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铁和煤灰混在一起的气味,烟气里还夹着点烧透了的焦炭味道。
"何师傅。"周老六的徒弟跳下车辕。
"周师傅说这锅炉连夜铸好的,让俺赶紧送来,别耽误明早试装。"
何茂才应了一声,帮着把锅炉卸在工坊门口。
两个人抬着铸铁外壳的时候,他肩膀猛地往下沉了一下……比预想的沉了不少。
周老六的徒弟没多留,掉转车头就走了。
板车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碾过那块松动石板时的"咯噔"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何茂才蹲下来,就着廊下的灯笼光,把锅炉外壁摸了一圈。
铸造纹路还算均匀,没有砂眼,手指沿着焊缝走了一遍,焊缝光滑,没有凸起的疙瘩。
注水口的边缘平整,接口法兰的孔距他用卡尺量了一下,跟车架上的预留位置对得上。
收起卡尺的时候,他手指在法兰盘上多停了一瞬。
铸铁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砂纹,蹭过去能感觉到轻微的涩感。
他把锅炉推进工坊靠墙放好,落了门栓。
躺下去之后没有马上睡着,脑子里过了两遍明天怎么把锅炉抬上车架的事。
第二天一早,天才刚亮透,方以智就来了。
进门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卷管道图纸,蹲在地上展开来,对照锅炉的接口位置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接口尺寸对得上,直接装就行。"
何茂才把锅炉抬上车架。
铸铁外壳沉得很,两个人一前一后挪了好几次,才把锅炉底座和车架上的预留孔对准。
方以智蹲在车架侧面,拿锉刀修了一下孔壁。
孔径偏小了一点,螺栓塞不进去。
他锉得很慢,每锉几下就停下来拿卡尺量一下,生怕锉多了。
"行了。"
何茂才把螺栓一颗一颗拧紧。
拧完第一颗他没有马上拧第二颗,先用手沿着法兰盘和底座的接缝摸了一圈,确认完全贴合了才继续往下拧。
装好锅炉之后开始接管路。
他负责锅炉这一侧,方以智在气缸那一侧。
两个人各自埋头干活,工坊里只有扳手拧动螺栓的金属声响。
何茂才接好一根管道,用卡尺量了一下接口处的密封垫圈位置是不是居中,然后才拧紧法兰螺栓。
方以智那边也做着同样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的进度,又低头继续干。
管道全部接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何茂才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一眼锅炉和气缸之间的走向。
管道走得很顺,没有多余的弯头,每一处转角都贴着车架的结构走。
密封垫圈是新做的麻纤维压合材料。
他拿在手里翻了一下,边缘的麻纤维压得很密实,用手捏了捏,回弹得也快。
拧上去之后他用手指沿接口摸了一圈,触感平整。
"加水试试。"
他拎了一桶水往注水口里倒。
水流进去哗啦作响,水位升到标记线的时候他停了手。
等了片刻,水面纹丝不动,没有往下掉。
"不漏。"
方以智蹲在气缸那边也检查了一遍密封性,站起来只说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