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兵部来人复查。

来的人姓赵，何茂才以前没见过，三十岁出头，短褂扎得紧紧的，说话没多余的客套。

何茂才把人领进工坊，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流程图纸和桌上码好的台账。

赵主事在桌前坐下，摊开一本簿子开始翻查。

何茂才蹲在门口继续磨一把新锉刀，磨刀石的声音均匀而稳当。

赵主事翻完了台账又去看纺车的运行记录，弯腰蹲在第四台纺车旁边，拿手指摸了摸飞轮轴的表面，确认没有明显磨损才站起来。

之后跟着何茂才去了军器局，看了看蒸汽车零件的铸造进度，又到库房里对了原材料数量，确认账目和实物对得上。

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走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份单子，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交给何茂才。

＂复查结果合格，没有问题。＂

何茂才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几个字：数据属实，未见异常。

收好单子，道了声谢。

赵主事没多待，背着手走了。

何茂才站在军器局门口看着那人走远，才转身回新学。

方以智从工坊里探出半个身子。

＂合格了？＂

＂合格了，复查没问题。＂

方以智点了点头，缩回里间接着干活。

当天傍晚何茂才把那份复查单子交给陆远，陆远看了一眼就放进了抽屉里。

那几天蒸汽车的零件陆陆续续到了。

先是传动轴，然后是齿轮箱的盖板，再然后是连接杆。

何茂才每天收到一样就清点一遍，确认尺寸和数量都对得上才签收。

那批零件到齐之后，何茂才花了一整个下午清点。

蹲在工坊地上，把每一件零件都拿起来掂一掂，对着图纸上的尺寸逐一比对。

传动轴的直径对上了，齿轮箱盖板的厚度对上了，连接杆的长度也对上了。

清点完，在那份清单旁边打了个勾，然后才站起来。

零件全部到齐的那天，何茂才蹲在工坊里看着满地的铁件，长长呼出一口气。

＂先生，零件齐了。＂

陆远从里间走出来，在工坊中央站定，绕着那堆零件走了一圈。

＂开始装。＂

何茂才没急着动手，先把所有零件分好类。

底座一组，车轮一组，传动机构一组，转向机构一组。

分完才开始组装。

底座是铸铁的，沉得很，他和方以智两个人合力才抬上车架。

方以智蹲在地上调整底座的水平度，拿楔片垫了好几次才找准。

何茂才在另一侧紧螺栓，每拧一颗就停一下检查位置。

传动机构装上去的时候出了点小毛病，齿轮箱的轴孔和底座的孔位差了一点点。

何茂才拿铰刀扩了一下轴孔，再装就对上了。

方以智在旁边看了一眼没吭声，继续调转向机构的连杆。

到天擦黑的时候，整台蒸汽车装好了。

车轮架在车架上，传动杆连着飞轮和齿轮箱，转向机构装在前轮的位置，摇柄装在车尾。

何茂才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着那台铁木结合的机器蹲在工坊中间。

铁件在灯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木料是新刷的桐油，气味还没散尽。

方以智蹲在车轮旁边检查了一遍螺栓的紧固程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能推着走。＂

何茂才走到车尾握住摇柄，开始摇。

飞轮跟着转起来，带动传动杆，齿轮箱跟着转，前轮跟着转向机构的动作一起转。

整台机器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