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时候,核查司那边彻底安静了。
钱明义照常当值照常批公文。
案头上的文件没有再增多也没有再减少。
那支新换的笔一直插在笔筒里,没有换过位置。
甜水巷口的茶馆换了掌柜,原先那个常坐的修鞋摊没有再出现过。
通州和蓟州分坊里都收到了兵部的正式公函,说观察员制度暂时不做推广,待后续再议。
何茂才去通州送零件的时候听赵大川说了一句话——孙守田走了之后那份记录还搁在桌上,他收起来的时候翻了一眼,里面记的每一条数据都跟分坊自己的记录一致,没有一条是错的。
赵大川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检查一批新到的铁料,他放下手里的铁钳,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像是他自己也没想到观察员会记这么准。
何茂才回到新学把这话跟陆远说了。
"观察员记的数据跟分坊自己记的数据一致。"
"说明他确实只是在记录,没有动手脚。"
"钱明义让他抄的那些东西,他用完就收起来了。"
陆远说:"说明钱明义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在数据上做手脚。"
"他要的不是假数据,是缺口。"
"只要有一条对不上,他就能说记录不规范。"
"孙守田记的数据全对得上,所以他只能从旧档上找缺口。"
何茂才说:"旧档里的缺口是钱明义自己签的字。"
"他绕了一圈,最后回到自己身上。"
何茂才没有再问。
他在工坊门口站了一阵,看着院子里那台蒸汽车的车轮在斜阳里泛着暗沉的光。
车轮上的泥土已经干了,裂成了细碎的纹路,他弯腰抠了一块干泥下来,捏碎了撒在墙根底下。
当天傍晚朱由检来了。
他进门时手里没拿东西,在石桌边坐下,先喝了两口茶才开口。
"核查司那边有人私下递了一句话出来——钱明义最近在整理他经手过的所有旧档,像是在重新核对什么。"
"他把自己关在旧档库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收发室的人说他出来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扶了一下门框才走。"
陆远说:"他在自查。"
"孙传庭没有点名,他反而要自己把所有旧档重新过一遍,确认没有第二页有问题的签名。"
朱由检问:"如果他真的找到第二页呢?"
陆远说:"他会抽出来。"
"但他抽出来的那一页不会消失,因为调阅记录上写了调阅日期。"
"他抽出一页,旧档的装订线就会松。"
"装订线松了,就说明有人动过。"
"他越查越会发现,自己经手的东西远不止那一页有问题。"
"他现在查的不是漏洞,是在查自己当年埋了多少雷。"
陆远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
朱由检也没有再问。
他把茶碗里的茶喝完,放下碗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先生,他要是真的查出了第二页有问题的签名,他会怎么处理?"
陆远说:"他会先藏着。"
"藏一阵子,然后找一个合适的机会销毁。"
"但他藏得越久,那页纸就越烫手。"
"他早晚得处理掉,但每多藏一天,被发现的风险就大一分。"
朱由检没有再问,走出了院子。
他走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阵,何茂才从工坊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新沏的茶放在陆远面前。
"先生,钱明义自查的事,要不要让王公子那边的人留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