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账是兵部分内的事。他们查出问题报到上面,上面怎么处理是他们的事。”
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走过来在石桌对面坐下。
朱由检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还有一件事,周德安那边送样品来了。”
朱由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铁片放在桌上。
铁片不大,巴掌大小,边缘被打磨过,断面泛着亮灰色。
陆远拿起铁片凑到光下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一下断面的边缘。
“断面颜色跟新学的标准料接近,但边缘有一道细纹,像是炉温不够的时候留下的。”
他放下铁片,看了朱由检一眼。
“他送样品来是想试探新学会不会收他的货。收了就等于认了他的标准。”
“学生也这么想的。”朱由检伸手把铁片拿回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又放回桌上,“那怎么办?”
“先不回他。等他送第二批样品来的时候再说。”
陆远说完站起来走回工坊门口,弯腰继续擦那把旧扳手。
朱由检在石桌边坐了片刻,把铁片收进袖子里,起身走了。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在门口顿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学生让人留意了一下,第一批进兵部的那五个人在值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陆远没有接话,继续擦那把扳手。
布条在金属表面走得很慢,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朱由检没有等回答,提着灯笼走了。
灯笼光在巷口晃了两下就消失了。
陆远擦完扳手站起来,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才进屋。
第一批结业生在兵部站稳之后,陆远才开始安排第二期结业。
那天傍晚,方以智把近两个月的结业名单整理好放在陆远桌上。
名单上有九个名字,每个人后面都标注了擅长方向和考核成绩,表格画得整整齐齐。
陆远翻了一遍,合上名单。
“先递五个,剩下四个等下一批。”
方以智没有多问,当天晚上就把名单重新誊抄了一遍。
五个人入职兵部的消息传开之后,新学门口又多了几个来打听的人。
有人问怎么才能进新学读书,有人问结业之后是不是真的能进兵部。
何茂才蹲在门口回答了几次,累得嗓子都哑了,后来干脆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写着招生时间。
告示贴出去之后第三天,工部营缮司一个姓孙的主事找到了新学。
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跨进门槛。
何茂才当时正在院子里整理铁料,看见来人放下了手里的活。
那人在石桌边坐下来,把图纸放在桌上,说这是他自己画的一台水力鼓风机的草图,想请先生看看。
何茂才看了一眼桌角那卷图纸,转身进里间喊了陆远一声。
陆远走出来,在石桌对面坐下,展开图纸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你这台鼓风机的风量算过了吗?”
孙主事愣了一下:“没有算。学生是根据经验画的。”
“那你回去之后先算一下风量,算好了再来。图纸上的尺寸没有问题,但风量不够的话装上去也带不动炉子。”
陆远说完把图纸卷好推回他面前。
孙主事接过图纸,没有立刻走。
他低头看着图纸卷好的边角,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那学生回去算一下,算好了再来。”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心里有了方向。
何茂才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头问了一句:“先生,工部的人也开始来请教了?”
“他画的是水力鼓风机,不是蒸汽机,说明他还是在用老路子。”
陆远转身回了里间,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但能自己画草图,说明底子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