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烈把旅部文件重新翻到第一页,盯着那枚鲜红的印章看了几秒。
父亲陈建功是什么脾气,他比谁都清楚。
那人把规矩看得比面子还重,平时连公车私用都要查登记。
真要是为了亲儿子开方便门,早在陈烈第一次闹退伍时就动手了,哪会任由他考军校、下基层,一步一步从头再来。
更别说这份任命还要经过面试。
陈建功真想照顾他,完全可以让文件直接落地,没必要把最后一关摆到所有人面前。
陈烈捏着纸页的手松开了。
这条路,是他自己闯出来的。
南湾的洪水,宏志中学的泥石流,还有那群从险楼里背出来的学生,全都能查到现场记录。
谁要是觉得他靠父亲,那就把材料一项项翻出来,看看到底哪一笔功劳是陈建功替他挣的。
营地外传来车辆驶过泥地的声音,车轮碾起的水花打在木板上。
罗峥站在桌边,始终没接话。
他见陈烈把文件放下,才伸手从腋下抽出另一个牛皮纸袋。
“任命的事先放一边,面试还有个坎。”
陈烈抬眼看他。
罗峥把纸袋放到桌上,里面是一沓装订好的资料,厚得能顶住帐篷门帘。
“考官要问全连情况。每个人叫什么,哪年入伍,老家在哪,干什么专业,谁体能差,谁有伤病,谁跟谁搭班,哪个岗位容易出问题,都可能问。”
何凯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了结。
“排长,七连一百多人,您下连才两个多月。自己一排的人还好说,二排、三排和后勤那边,您连名字都没认全。”
罗峥伸手按住纸袋,语气更沉:“这才是考核最容易卡人的地方。副连长得管全连,连自己的人都认不清,谁敢让你坐那个位置?”
陈烈没有立刻拆袋。
他拿起桌上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喉咙里的干涩压下去些许。
“你们觉得我几天能背完?”
何凯迟疑片刻,伸出两根手指:“要是只记名字,至少两天。要是连资料一起记,三天也够呛。”
“那就按三天算。”
陈烈撕开纸袋,抽出第一本花名册。
罗峥愣住:“你现在看?”
“考官总不能等我吃完饭再问。”
他说完,低下头翻页。
纸张在手里一张张掠过,速度快得让何凯看不清内容。
班排、姓名、入伍时间、籍贯、岗位,一行接着一行。
陈烈偶尔停一下,目光落在某个人的奖惩栏上,随即翻到下一页。
罗峥起初还以为他只是做个样子。
十分钟后,桌上的资料已经翻过半本。
何凯忍不住凑近:“排长,您记住多少了?”
陈烈合上册子,手掌压着封面。
“你问。”
何凯报出一个名字:“三排二班,赵文涛。”
“去年九月入伍,安州人,驾驶专业,右膝旧伤,五公里成绩在全连中段。上个月夜训迟到一次,班长是高志远。”
何凯张了张嘴。
罗峥立刻接上:“炊事班刘大成。”
“河东人,二〇〇一年入伍,炊事员,腰椎有旧伤,炒大锅菜手快,盘点食材时容易漏记调料。去年因为煤气阀门检查仔细,连里给过嘉奖。”
帐篷里安静下来。
何凯盯着那本花名册,手掌在腿侧蹭了两下。
“您刚才只看了一遍。”
“看一遍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