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
连长办公室的桌上堆着小山似的材料,纸张压纸张,文件叠文件,边角都翘起来了。
陈烈把门踹开,扫了一眼满桌子的烂摊子,袖子往上一撸,直接坐下开干。
笔尖刮着纸面,声音密得跟下雨似的。
新兵档案、班组编成、骨干排岗、物资请领、训练周表、值班轮次、思想摸底表,零零碎碎几十项,全是白纸,等着他一项项填。
他从青原县泥水里爬出来,屁股都没沾过热板凳,转头就被塞进这间办公室。
活生生要被公务累死在任上。
笔停了两秒,他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这工夫,手机震了好几轮。
同期毕业的那帮家伙不知从哪听到了风声,一个接一个打电话来道贺,全是冲着副连长这三个字来的。
陈烈夹着手机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嘴上应付着恭喜,手底下笔没停过。
最离谱的是陈建功的电话。
老头子上来第一句话就是撇清关系,口气端得比桌上的文件还板正,说这次破格提拔跟他没有半根毛的关系,让陈烈别在外面乱攀。
陈烈听得直翻白眼,差点把笔杵进纸里。
谁稀罕攀你。
他还没来得及顶嘴,电话那头就换了人。
爷爷的声音炸进耳朵里,中气十足,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老爷子绘声绘色地讲,他怎么在那帮老战友跟前挺直腰板的。
有个老家伙,过去逮着机会就拿陈烈三进三出的破事挤兑他,每回聚会都要拎出来说两句,笑得最大声。
这回轮到爷爷了。
那老东西被怼得一声不吭,端着茶杯干笑,愣是没敢接嘴。
爷爷说到得意处,嗓门拔高了八度,连电话听筒都在跟着颤。
陈烈把手机拿远了两寸,嘴角不争气地往上翘了翘。
副连长这仨字,说不飘是假的。
可就是累得够呛。
他刚把手机扣回桌上,办公室门外响了三下敲门声,短促有力。
陈烈头没抬,笔照走。
“进来。”
门板推开,三个穿作训服的身影齐步迈进来,军容挺括,脊背绷得笔直。
张猛、马骁、杜嵩。
七连一排抽过来的老骨干,团部点名调来新兵连充当带班架子的。
张猛接全连军士长,马骁和杜嵩继续带班。
三人往门口一站,脚后跟并拢,手臂抬平。
陈烈笔一顿,歪头打量了他们两秒。
张猛开口还没习惯改称呼,嘴皮子磕了一下才把“连长”两个字喊利索。
毕竟半个月前还叫排长,再往前数还叫班长,现在连升了好几级,舌头没跟上脑子。
陈烈倒没纠结这个,放下笔靠进椅背,下巴朝马骁和杜嵩一点。
“骨干宿舍在东头,先把铺盖和装备拉过去归置了。后面新兵编班的方案、内务标准、训练框架我整完会发你们,提前看熟了。”
马骁和杜嵩干脆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办事去了。
办公室里就剩两个人。
陈烈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扔了一根给张猛,自己叼上一根,打火机啪地弹亮。
烟雾散开,气氛松了下来。
张猛拖过一把椅子坐下,腿伸得老长,跟在连队值班室里一个样。
陈烈吐了口烟,眯着眼睛,嘴角带上了点坏笑。
“老张,李锋那头现在啥情况?知道我是谁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