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一瞬,在場人群大氣不敢出,屏息凝神,就差呼一句有刺客,好在有驚無險,那舞姬不過是突發奇想耍了一招,平添刺激。
即便如此,安靜的瘦馬也心神稍稍恍惚,坐立難安。
曲中論出面笑道,“探幽莫怕,她是逗你開心的,本王府邸的人可乾不出大逆不道之事。”
瘦馬起身淡然道,“皇叔不必介懷,孤也覺得挺好玩的。”
虛驚一場。
瘦馬坐下後看了眼落花啼,落花啼擰眉抿唇,不置一詞。
“哈哈哈哈哈!”
曲遠纣斜睨着眸仁,戲谑笑道,“那舞劍的女子叫什麽名字?身姿婀娜,五官妍繡,重要的是通身的氣度和利落的劍勢,使人過目不忘,無愧為百裏挑一的妙人。”
覆掀雨側目剜他一眼。
曲中論道,“皇兄,無非是山野裏偶然結識的民間女子,會點花拳繡腿罷了,算不得什麽妙人。”
“哦?莫非已被你收入囊中?她叫什麽名字?”他竟是饒有興致地又問一遍。
曲中論無奈道,“她叫泫兒,年二十有五,曾經的塢山人氏,因塢山蝗災流落街頭,被臣弟所救,這才一直住在府裏。”
“好!好!”
曲遠纣不遮掩他對舞劍的泫兒的蓬勃興趣,亢奮地拍拍手。
衆人默不作聲,權當不解其意。看樣子,這所謂的泫兒日後能平步青雲,飛上枝頭變鳳凰,翻身成為人上人。
歌舞看罷,還有一重頭戲,便是錦王殿下親自撫琴一曲,博得來賓展顏一笑。
彈琴的曲中論登時換了一人似的,周身的儒雅親和力更上一層樓,加上他的清泠嗓音,宛如玉碎,仿佛是天界的神人在纡尊降貴為人間蝼蟻彈奏,教人恨不得把耳朵都抖擻兩下,一個音也舍不得錯過。
琴音渺渺,繞梁不絕,恢宏震蕩猶重巒疊嶂,絲柔細膩如雲霞出海,一撥一挑,勝過天籁兩三分。
無人不是癡癡醉醉,沉浸其中,欲罷不能。
一曲終了。
衆人的思緒都在控制不住回憶着自己的某些舊事,一副食髓知味,未得滿足的樣子。
接下來便是送禮環節,錦王府的人把來客所送的禮物一個個登記在冊,王室貴族的禮物無非是金銀珠寶,珍禽異獸,但都費了心力的。
覆掀雨送了一尊通體瑩白的瓷瓶,瓶身上題了一首雅致的詩,不外乎是祝願安康之類的。
曲中論道了句,“多謝皇後娘娘。”
曲雙蛾送的是一幅親手所繪的工筆青綠山水畫,一比一把錦王府移到了一處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桃花叢叢綻放,旭日東升,湖光掠影,府前有一人負手踱步,似乎在欣賞大好風景。
曲中論愛不釋手,誇贊曲雙蛾的畫技愈發爐火純青,很有當年前皇後的風範,這話一出,他一怔,忙不疊封嘴閉口。
因為正常人都看見曲遠纣和覆掀雨的臉色愀然糊成一片濃黑。
曲雙蛾笑而不語,默默地灌了半壺酒。
落花啼,瘦馬也不大會送禮,只得投其所好送一柄成色上好的冰紋冷玉-洞簫,簫上刻有“天籁之音,人世獨一”八個字。
曲中論對此也極度喜歡,把玩着不願松手,“多謝太子妃和探幽的心意。”
“皇叔喜歡就好。”
落花啼,瘦馬禮數周到的敬了曲中論一杯,喝罷雙雙坐下。
曲朝戌邕帝送給弟弟的禮物也是一幅畫,不是親自畫的,是一幅覆滅的曲水國之內遺留的畫作。
名為《曲水蓮影圖》。
畫中有一貌美女子蹲踞在曲水河畔濯手,窈窕身形影影綽綽擋在田田蓮葉間,半側臻首,紅唇輕啓,溫婉俏麗。
碧綠荷葉與火紅蓮花彙成兩股色澤濃郁的潮水,把那女子逼得無處可逃,好像下一秒就掩入蓮花中消失不見。
握着卷軸的曲中論腦子裏精弦铮然繃緊,緊得他眼前一片空白,無數的稀碎記憶充斥漲滿他的頭顱,避無可避。
一位身穿清碧公主裙袍的年輕女子立在曲水河畔,驀然回頭,目不轉睛望着他,嫣然笑道,“小錦王。”
那是水绫衣。
七八歲的錦王殿下第一次在曲水國見到水绫衣。
猶記得,曲遠纣登基稱帝的那一年,排行老十一的曲中論才剛剛出生,出生的那一天先帝就被曲遠纣捅死篡了位,所以曲中論這個錦王根本沒見過父皇一面。
這也就是為何曲遠纣會頻頻對曲中論寵愛有加,允他随意沉迷歌舞也不多加斥責,允他三十幾歲都不娶妻生子,允他一生氣就可跑到山野裏幾個月不出來。
那時候楓林國剛滅沒多久,正是曲水國與曲朝聯姻的日子,曲中論跟着曲遠纣前去曲水國接親,他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了一件最喜歡的淺金色瑞雲紋錦袍,粘在曲遠纣屁股後面一口一個“皇兄皇兄”的喊。
見到未來的皇嫂水绫衣,稚嫩的曲中論還不好意思地紅了小臉蛋。
水绫衣湊過來故意逗他,伸手戳戳他軟乎乎的臉,“小錦王,绫衣姐姐好看嗎?”
“……好,好看。”他偷瞄水绫衣,小聲道。
“那我以後當你的皇嫂,像你皇兄疼愛你那樣疼你,好不好?”
“好,多,多謝,謝皇嫂。”
“往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何談謝不謝呢?”
“一家人?”
在年幼的曲中論的印象中,曲朝內與自己最親密的家人莫過于是曲遠纣了,因為他上面的很多兄長都在奪嫡途中慘死,身首異處。
曲中論疑惑問過,“皇兄,父皇和旁的兄長是怎麽去世的?”
曲遠纣摸摸曲中論的頭,冷笑,“他們自尋死路,死在了報應裏罷了。中論,你不用怕,你是不會像他們那樣不自量力的,對嗎?”
曲中論那時理解不了什麽是“自尋死路”,什麽是“不自量力”,他只竭力崇拜着曲遠纣這個有着雄心壯志,欲圖統一天下的帝王。
可年齡一天天變大,曲中論聽到了許多風言風語,全是有關曲遠纣弑父弑兄奪位的內容,那些話太過真實,一詞一句都貼合了當時的事件。他暗地裏訪問過當初跟着曲遠纣謀朝篡位的官員,那些人含糊不清,口徑也大相徑庭,一律敷衍過去。
但有一個點他們都沒有反駁——曲遠纣利用了楓林國奪了太子之位,又利用了楓林國和曲水國成功登基。
而今楓林已滅,曲水國何足長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