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啼道,“曲探幽!曲探幽!”
曲探幽眉心一抽,不答一字,大手攥着落花啼的手腕就直奔寝殿,“嘭”地摔上雕花門。
他目不轉睛凝視着失而複得的落花啼,以為她想清楚了,扯出一抹笑,“春還,你回來就好,孤怕你這一去就永不回來了。”
他扶着落花啼坐在軟榻上,檢查對方的身軀,見其沒有受傷,舒一口氣,“孤答應你,只要你不離開孤,孤能既往不咎你逃跑的事情,這些孤都可以遺忘,只要你不離開……春還,我這幾天學了學做蛇寶羹,剛好行宮買了蛇回來,你等孤給你做出來嘗嘗,這樣吧,你陪孤去小廚房,你看着孤做也可以,春還……”
曲探幽一氣說了這麽多話,落花啼聾了般置之不理,一遍遍質問道,“曲探幽,你為何要這樣對我?為何要這樣對我?為何!”
“不,應該是,花-徑深。”
“……”
曲探幽如鲠在喉,目眦欲裂。
落花啼一點點撥下曲探幽捏着她手腕的手,冷笑道,“你到底是花-徑深,還是曲探幽?需要我為你破析明了?”
曲探幽眯縫鳳眸,不可置信道,“春還,你說什麽?”
“曲朝太子和曲水國亡國太子合起夥來耍我這個落花國公主,在我十二歲的時候開始欺騙,騙到了我目下二十歲,你們整整騙了我八年!八年!你們利用一個不存在的‘人’肆無忌憚地欺騙我玩弄我!你還要演到什麽時候?演到我老演到我死才能罷休嗎?”
落花啼坐在榻上,怒極一笑,揚手就是一耳光扇向曲探幽,曲探幽并不躲避,硬生生接下一掌。
他震驚得咬死牙關,一絲鮮血溢出唇角,平添不合時宜的旖旎,勃怒道,“你聽誰說的?何人胡言亂語!”
“直到現在你也不承認?”
“春還。”
曲探幽斂眸,似乎想到是誰,脫口道,“花月陰?那個時刻糾纏花辭樹的花月陰告訴你的?”
“什麽花辭樹啊?那不是你的好表弟水涎玉麽?嗯?水滄粼?”
說這句話的時候,落花啼想哭又想笑,哭得是自己發現得這麽晚,後悔不疊,笑得是自己曾經那麽迷戀過水滄粼,甚至在楓林仙境不顧一切将他帶了出來。
沒想到,到頭來她就像個絕世小醜,笑掉人大牙的小醜,做了那麽多使人捧腹大笑,視為笑柄的愚蠢操作。
若能重來一次,她絕對不會救曲探幽逃離楓林仙境。
可是,不會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了。
曲探幽起初的表情還算鎮定自若,待他聽見“水涎玉”三字,當頭晴天霹靂擊了下來,忍不住拽過落花啼兜入胸膛,目色閃過寒光,“你,你全部知道了?”
落花啼一味地笑,笑得苦澀,“我知道的太晚了,太晚了。”
“春還,對不住。”
曲探幽仿佛很誠懇,“當年之事,實在迫不得已,孤被三哥下毒迫害,毒瘡遍體,形容盡毀,歷盡千辛萬苦來到落花國尋藥解褪無情思的毒,孤本意是治好病就走,造化弄人,孤認識了你,你不在意孤的毒瘡外表,對孤關懷備至,得知你就是孤的未婚妻,孤便一發不可收拾地……孤知道,孤不該撒謊,但是那時孤确實不好表露身份。”
“後來,孤還想時刻有機會就來落花國看你,為了不讓你起疑心,才讓花辭樹幫忙。可花辭樹卻在與你相處的過程中動了情,這是孤始料未及的,也是孤萬分憎惡的。春還,你也明白,之後的事态就變了,他也愛慕你,你也愛着‘花-徑深’,所以‘花-徑深’也不得不繼續僞裝下去。”
“春還,是孤不對,孤道歉。孤不該騙你這麽久,你如果氣不順,你拔劍刺孤幾下也行,孤無怨無悔,只求你能消氣,你能願意留下來。”
他抱着落花啼,要把人生生壓進自己的身體,壓得落花啼無法動彈,無法呼吸。
“春還,你還記得我們在靈暝山第一次見面嗎?花下眠為孤熬煮藥物,你和銀芽執着龍鳳風筝來天相宗,你拉着孤的手讓孤陪你放風筝,孤當時就在想,原來你就是孤未來的妻子,原來你一點不在意孤受損的容貌,原來,原來你是這樣天真可愛的女孩,原來,我們的緣分能來得這麽早。”
“春還,孤不後悔以‘花-徑深’的身份去解毒,也不後悔以‘花-徑深’的身份與你相識,孤只是後悔,自私地欺騙了你太久。”
他絮絮叨叨地說着,抱得越發用力,唯恐落花啼化作袅袅青煙消散了去。
落花啼僵硬不動,失魂地聽了良久,聲調不興波瀾,“草螢有耀終非火,荷露成團豈是珠。曲探幽,我不會原諒你。你和花辭樹親手殺死了‘花-徑深’,殺得那樣殘忍。你們永遠比不上‘花-徑深’,你們兩個贗品,冒牌貨!”
她狠狠推開曲探幽,第二個巴掌接踵而至,打得曲探幽腦袋偏了一偏,半張臉紅似血滴,觸目驚心。
她道,“我不會原諒你,也不會原諒花辭樹,往後,你們兩個賤人有多遠滾多遠!”
“是嗎?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曲探幽嘴角的血跡宛如赤鏈蛇蜿蜒不止,汩汩的血液沿着下颌濺入他那白底金紋龍袍,印下一片片灼眼的暗紅血梅。
他氣得發笑,兩手強硬地攥着落花啼的手,翻身将人壓在身-下,目不斜視地盯着,盯着,猩紅的眸子俨然兇惡的野獸在威逼着獵物,凜然道,“即便如此,春還,孤也不會放手。沒有愛,有恨也好,你能在孤身邊恨着孤,也是一種慰藉。”
“何況,你我已有了骨肉,看在骨肉的份上,你也不願給孤一次機會?百年好合,早生貴子,我們今生可以做到的。”
想起當時在曲水沣都酒肆攤上和“花-徑深”,實際是披皮的曲探幽醉醺醺聊過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的話,落花啼就胃部抽搐,惡心得想吐出來。
她瞪着上方陌生的男人,眸光珠顫,神情冷漠,“不好意思,你沒有這個資格。”
“……什麽?”
“我的孩子是生下來還是不生下來,全憑我一人決定。你沒有資格說什麽‘早生貴子’,更沒資格提什麽‘百年好合’。”
“因為,你不配。”
落花啼笑道,殺人誅心,“曲探幽,你不配。”
剎那,曲探幽臉上抖過一縷猙獰的神色,轉瞬即逝,面孔一陣青一陣黑一陣白,看得人眼花缭亂。
他似乎猜到落花啼的心思,徹底慌了神,俯下身如雲朵墜落般輕輕吻了吻落花啼的紅唇,假意沒聽見這些話。
捧着落花啼的臉頰,溫煦無比,“春還,春還,不要這樣對孤,不要這樣對孤。”
落花啼緘默,撇過眼神不去看曲探幽。
俄而,一顆滾燙的熱淚無聲無息砸在她鼻梁處,不亞于炭火在炙烤,迸出零星火花,燒得落花啼心髒猛縮,五指蜷緊,閉上了眼睛。
她聽見曲探幽的聲音響在上方,咫尺距離。
“春還,你當真要舍棄了孤?再無任何瓜葛?”